此糸

你们像这样在一起多少个季节啦

岔路

*一松中心,无cp向,涉及一松的组合都有

*写开头的时候有点丧,写了几段又觉得矫情,文风不太连贯致歉,狗血致歉

 

 

一松踏着机械的报站女声走出电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车站是半露天的,从边缘可以看见阴沉的夜空。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都是一脸倦态,准备赶回家的匆忙样子。一松拎着公文包,跨过列车与站台间的缝隙,双脚重新踏在了坚实的水泥地面上。电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接着起步,加速,很快把这座冷清的小站抛在了身后。

一松在原地站着,并没有马上动身。他想他可能是有点乏了,车厢晃得他脑袋晕晕乎乎的,踩在地上像走在云雾里似的,每一步下去视野总要不真切地晃动两下。而实际上列车司机的手一如既往地稳,铁轨也没有任何不妥,比起每天早上拥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潮,深夜的电车实在可以称得上舒适。他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个看起来体面的理由,而不想直面内里某些尖锐带刺的事实而已。

车站是个靠近郊区的偏僻小站,一松租住的房子则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因为办公楼关门异常地提早了,熄灯的时候他被保安从里面请了出来,他站在大楼门口,公文包里装着他自己的、同事的和上司的报表。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已经把交接工作拖了三天的同事发来的消息,告诉他大约又要明天才能把资料给他。难得的,他出门的时候还没有错过终电的时间,家里的桌上堆着企划案,他想他回去大概还可以再写一会儿,于是他向车站走去。是个阴天,云层将星和月遮得严实,低垂的天穹上只有霓虹灯投映上去的暧昧的红色暖光。

靠在列车车窗上准备小憩一会儿的时候,从放松下来的脚尖往上升腾的疲倦感攥住了他。他转头,车窗外他的影子侧过头来也看着他,全然的黑暗在车厢外流动,他从这一方窗户上只能看见他自己。即使从这不甚清楚的影像上也能看出这不是张健康的脸——眼下青黑的眼圈几乎要和眼睛一样大,而半睁的双目更是加重了几分萎靡困顿,因为不怎么使用微笑所需的面部肌肉,嘴角自然地向下耷拉着——完全不讨人喜欢的样貌。他试着拉起嘴角,于是他的影子冲他僵硬地做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就和他此前每一张合照里的一样,尴尬又爬满裂痕。窗玻璃上的笑容维持了几秒,之后黯淡下去。

 

【每天都一副丧得要死的样子给谁看啊,他当别人都欠他的吗。】一松接水的手顿了顿。茶水间隔壁传来的闲聊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是啊是啊,从来都不合群呢松野君这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工作辛苦,他以为自己很特别吗,每天看见他那张脸我心情就不好,既然这么抑郁死了不是更好。】速溶咖啡从杯口不断地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他的虎口上,他吃痛地回神,忍着烫把杯子放下,抽了纸巾擦手。隔壁的话题还在继续,他走出去的时候换了个门,绕路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一如往常地开始工作,只是手上多了片红印。

电脑桌面上的客户名单要在晚上前联系完,这本该是他上司的任务。而他这位一周前还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后辈的上司成功晋升后,现在再见到他总是亲切地夸赞他的工作能力,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头的工作堆到他的桌子上。上司和同事们把多余的工作交给他时他从不说什么,只是也不会笑,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做到心里咬牙面上却温善。这些人的面具揭开后面会是什么,是淋漓的血肉还是怪物的利齿?久而久之他便不敢再直视这些人的眼睛,总疑心他们的眼里熠熠地冒着的血红的光映出的是哪具不知名的尸骸。

和人交流对他来说一向是件难事,即使不工作就会活不下去,但可怕的事总还是很可怕。和人打电话时为了让语气听起来亲和一点,脸上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僵硬的笑容,可能在别人看来不像是笑,而更像是怪异的抽搐,于他来说则是堆叠起来的谄媚,连自己都要作呕。他自己意识到这点,表情便会一下子冷下去,然而下一次接起电话还是会重复这种可笑的循环。夕阳下他从21楼向下望,时常恍惚地觉得要是就这么跳下去,凌厉的风刮过脸颊大约就能带走这种不适感,可惜的是钢化玻璃窗只能向外推开一条细缝,像个鸟笼。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越过了警戒线,列车进站的提示声响起,他向前跨出一步,半只脚悬空在月台外面。他低头看着铁轨,枕木间的距离刚好够躺下一人,只要再向前一步……可是当车前灯隐隐在视野边缘亮起时,他把已经踏出一半的脚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电车平稳地驶进站台,开门的铃声响起,车厢内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打在他身上。因兴奋而战栗的心脏渐渐趋于平缓,残肢断臂与漫天血雨退潮似的从脑海里淡去。为什么呢,他想。原来死也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吗。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被残忍且强硬地带到这世界上来,禁锢在不是自己选择的身体里,被按着头面对人世的凄风苦雨,可是到了死亡的前一刻却不是那么幸福呢。死亡至少该是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美丽的吧,像地狱火焰与荆棘中盛放的玫瑰,人鱼匕首上的泡沫与光辉,法厄同坠海前最后的闪烁——他想不明白自己还在犹豫什么。

要说梦想这种东西,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于他就是奢侈品了,他也没有亲人和朋友,即使猝死在房间,尸体也该是因为缺勤和拖欠房租被发现的,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可能就只剩门口小巷里的流浪猫,前不久有只母猫产崽了,一窝奶猫蜷在纸箱里,那么小,软弱又可怜。人类出于一己私欲将它们带到苦难的世上来,又把它们垃圾似的丢弃在垃圾堆里,它们仍还愿意活下去,在黑暗与脏污中挣扎浮沉。可它们又有什么错呢?

即使缺了自己喂的猫罐头,它们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吧,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它们就不记得曾来过这么一个阴沉惨淡的人了,一松自嘲地想。找这么多理由,说到底还是自己不想死,可是为什么?

他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来,连续熬夜造成的虚弱终于击倒了他,心悸的感觉又涌上来,他闭上眼。

 

 

梦里的一切都很轻,轻得像干净的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光晕中飘飞着纤尘。一松觉得自己也变轻了,他脱下了未烫平褶皱的西服,卸下了身体,丢掉了沉重的心脏,仿佛只要轻轻地踮脚跳一下,就能飞起来,飞到夜空中他从未见过的那颗水星上去。他的常年弯着的猫背不再被无形的东西压着,似乎也可以坦然地敞开胸怀,将云层上稀薄的空气纳入肺里。

他以为会是个好梦。

然而当他抬起头,原先车站上方半片阴郁的夜空再次映入眼帘。啊……这看起来可不怎么好。他想。

四周没有人,他在月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垂在空中,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干脆躺了下去。他枕着手背,头顶是不那么明朗的夜空,脚下是没有尽头的铁轨。

「下一班电车就快来了。」一片寂静中突然冒出的不和谐的声音让他皱了皱眉。

「如果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就会死的哟,四分五裂,死相可是很难看的。」

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搅了他清净的罪魁祸首正眯着眼朝他笑。

“你谁啊。”一松直起身,一脸不爽地瞪回去,却惊讶地发现这张脸和自己有十分相似,只不过气质倒是十二分不同,反而能一下子认出并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嘛,太绝情了吧。」那人这样说着,朝他嘟起嘴,生气的样子却像是在撒娇,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不记得我了吗一松哥哥,我是椴松呀,世界第一可爱的王子殿下totti?」

“什么totti……不知道,没听说过。我可没有弟弟,别乱叫哥哥。”

那人掰过他的肩膀,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他被盯得不舒服,别扭地转过头去。

「嘛。」他突然扑哧一下笑出来,毫不见外地牵起他的手。「一定是一松哥哥工作太累了,熬夜把脑子都熬坏了呢。没事的,我们出去逛逛,一松哥哥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被素不相识的人拉着手,一松又是惊慌又是恶心,拼命甩他的手,却意外地挣不开这个明明看起来浑身女子力的男人,只能被半拖半拽地走着,一边朝他大喊大叫。“你谁啊!你认错人了!放开……!都说了认错人了!你要去哪!喂!”

椴松不说话,脚下步子却越来越快。正好有一辆列车进站,一松被他拽得一个不稳,跟着他一起朝刺眼的车前灯坠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身边场景已经变了,街边鳞次栉比地立着巨幅广告牌,川流的人群将他们围在中间,他的意识还没从方才可怕的场景里回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恍惚一片,时间在这个繁华的十字路口一隅缓下脚步,最后凝滞在他们两人身边。

「哎呀对不起,一松哥哥吓到了吧。」

他缓过劲来,眼前赫然是刚才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你疯了吗!”一松终于找回了声音,冲他吼道,“刚刚那可是跳轨!什么都不说就拉着人往下跳,现在还清清淡淡地说出这种话,你这个人好可怕!你是什么,是dry monster吧,是的吧!”

椴松耸了耸肩,脸上不明所以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他已经换了身应景的衣服,粉色卷袖衬衫配上黑色马甲和七分裤,时尚感中带点俏皮可爱,完美融进身后的背景里。

而一松身上还穿着平时上班的西服,因为没时间烫还印着几条褶皱,整个人散发着颓靡的气氛,在充满活力的环境下反而显得扎眼。椴松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会儿,拉起他的手向商场走去。

「一松哥哥真的是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啊。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担起责任,把哥哥打扮得更帅气更受欢迎一点才行。放心,今天我、请、客~」

是噩梦吧。椴松拿着一件黑色大衣在他身前比划时,一松终于放弃了挣扎,认命地想道。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映射,现实世界在另一时空的投影,可一松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无聊的人生里不该有色彩如此丰富的片段,但要说这是潜意识——一松看了看椴松,他正低头认真地帮他扣着大衣胸口的扣子,和自己出奇相似的脸上嘴唇紧抿着,注意到他看过来的一瞬间又微笑起来,快得一松以为刚才只不过是错觉——大概潜意识里他也羡慕这样的人吧。

椴松帮他理平了衣服,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掏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一松还没来得及生气,他就扬起手机,指着他的照片给他看。

「这不是精神多了嘛。刚刚一松哥哥在车站的样子,差点让我以为你想跳下去呢,一松哥哥是不会跳的吧?」

他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椴松于是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才行啊,不要再露出刚才那种表情了。其实一松哥哥很帅,毕竟是和我一样的脸嘛,为了不浪费这张帅脸该学着照顾自己才是,你看你的黑眼圈,啧,都快和你眼睛一样大了。」

他的笑渐渐淡下去,身后的背景蒙上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晕染开的水彩画一样褪去了颜色。

「约定好了哟?一松哥哥能做到的吧,因为是我引以为豪的哥哥嘛。」

 

 

一松还站在原地,可面前已经没有人了。梦境易碎,而暖色消散之后余下的冷色调就更让人寒彻心扉,像夜里阴冷的雪原上突然出现的小屋,里面透着的暖橙色灯光永远可望不可即。

一松缩了缩脖子,他想自己是时候该醒过来了。空中却突然倒挂下一个人来,放大的脸和他鼻子贴着鼻子,咧得老大的嘴让他可以看到里面粉色的心形舌头。

“下来。”一松翻了个白眼。

他欢呼一声,用一个漂亮的空翻平稳着陆,举着过长的袖子边笑边绕着他转圈。

「肌肉肌肉!精力精力!」

有了刚刚被陌生人拉着跳轨的可怕经历,一松觉得自己不该再大惊小怪,于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是十四松!」

“十四松是谁?”

「十四松就是十四松!」

“……”

「一松哥哥说是因为我张着的嘴和这根呆毛才认出我来的,所以今天特意这样出来了,不过要是哥哥想看的话,变成加号也不是不可以?」

一松觉得有些头痛,这个梦的长度超过了他的想象,面前的人看起来又是个大麻烦,可与外面逼仄的世界比起来,他倒宁愿永远留在这里。

于是他还是决定耐心和他纠缠一阵,继续问道:“叫我哥哥的话,你也是我弟弟?totti你认识吗?”

「totti!原来一松哥哥已经见过他了呀,他听说哥哥心情不好可是第一个跑出来的,抢跑真是太狡猾了!」

“……难道还有其他人。”

「是啊,大家都来了,因为哥哥很不让人放心嘛。」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一松哥哥觉得梦是什么呢?」

“就是我们现在待着的地方。”

「那我呢?我是在做梦吗?一松哥哥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呢?」

“这……”

一松接不上来。如果说这是梦境那也未免太过真实,梦里居然还能和人讨论哲学问题也是过于滑稽。十四松拢在袖子里的手撑着下巴,一双猫眼眨巴眨巴,嘴巴也闭上了,完全是思考者的架势。

包围着他们的背景不断切换着,有时是舞台,吉他和架子鼓合奏着恼人的噪音;有时是教堂,天使降临在半空而死神抱着镰刀坐在教堂顶上看他;有时是山中隐蔽的村庄,历史学家的儿子和神秘的纸袋套头人正蹲在池边看一尾红鲤跃出青绿的水面。最让他在意的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屋顶的晾衣架上飘着六色的卫衣,玻璃窗上影影绰绰映出的身影是……

「啊哈哈哈,不管怎么变,这些全都是梦呢。嗯,都是梦!」十四松一挥手,四周的场景切换越来越快,最后流动起来,成了一条闪烁变幻着的河流,又像旋涡似的旋转着,将他们托起来,送到柔软的云朵上。

「呐,一松哥哥,到头来梦到底是什么呀?」

“谁知道呢,这跟纠结我们到底是谁一样根本没有意义吧。”

「确实!」

流动着的漩涡炸开,炸出无数星云,最后又在十四松手中聚拢。他朝一松伸出手,袖子上躺着一颗柠檬黄的糖果。

「所以让一松哥哥心情不好的事也只是梦而已哦,只要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都消失了。一松哥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愣愣地接过糖,十四松还在咧着嘴朝他笑。

脚下松动,他穿过稀薄的云层,直朝着地面坠下去。

“十四松!”他喊。

 

 

预期中内脏碎裂骨骼折断的闷响并未发生,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安稳地坐在咖啡厅里。这还是家猫咖,阳光照进半边玻璃顶棚与落地窗,沙发旁,垫子里,一人高的独角兽玩偶上趴着各式各样的猫,熏风吹动门口挂着的一串风铃,恍惚让人以为进了天堂。一只橙色的猫走到一松腿边趴下,他抱起它放在膝上,挠着它脑袋上的毛,那猫舒服地呼噜起来。

「怎么样,专门为你挑了家猫咖,还喜欢吗。」

一松这才注意到对面沙发上还有人,一身笔挺的绿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戴着黑色方框眼镜,一派商业精英模样。

“弟弟?”一松看着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犹豫了一下问道。

「很失礼哦一松。在和别人搭话之前不可以搞错别人的基本身份。我是你哥哥轻松。」

“对不起。”

「认真道歉的态度倒是非常值得赞赏。」轻松在高脚茶几上摆好电脑和平板,推了推眼镜朝一松道,「那么开始工作吧。」

一松的公文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沙发上,家中桌上堆着的资料也全在茶几上叠成高高的一摞。他的脸色从欣喜转向灰败,蠕动着嘴唇似乎想小声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依言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键盘敲击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停了下来。

一松看着轻松:“你在干什么。”

「工作啊。人果然还是要工作,工作才能让人感到充实,才能赋予人价值。不如说工作是人生的升华,既能锻炼处理事务的能力,也教人如何为人处世,是从身到心地在洗练一个人呢。」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

一松看着轻松的手指在纸板键盘上飞舞,不时还朝耳边夹着的手机问上几句专业术语,手机屏上煞有介事地画着通话界面。

「这就是工作啊。」

“你疯了。”

「疯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清楚,一松。」轻松停了手上的动作,摘下眼镜,平和地看着他。

他手边的纸页突然翻动起来,一张张被风裹挟着卷上半空,在他头顶盘旋片刻,继而片片撕裂,碎片纷纷扬扬地撒了他满身。

轻松站起身,朝扔在地上的纸板和眼镜狠狠跺了几脚,见没坏又干脆站上去跳了两下,镜片咔啦咔啦的崩裂声听得一松头皮发麻。

「怎么样,开心吗。」

一松从肩上拿下一片纸,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心底某个地方一直想这么做的吧。不,还不止这样。」轻松示意他看看自己的胸口,他低头,只瞧见一个黑洞。

「你把心丢掉了,那里太空了。」他走到他身边坐下,手扶着他的肩。

「海啸、地壳崩裂、陨石群撞击,不止一次想过这些吧。在末日宏大的火光中,所有生命一起走向终点,归于永恒寂静,真是让人光是想想就血脉贲张。可你的心太空了,这样是没法填满的。」

「你……还有旺盛的生活欲望的吧?」轻松犹豫着问。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否认,却发现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原本这会儿他该是铁轨上的一堆散落的肉块,车站会拉起警戒线,警察会带走他的残骸,列车延误,受了影响的乘客忿忿地咒骂他不得安息的灵魂。可他现在却还在这里,他的心脏还在有力地搏动,他的血液还在动脉里奔流。诚然他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或许像轻松说的,他还有活下去的欲望。他是在为了活着而活着,可这样的生命形式也是被允许的吗,他从未爱过自己的生命,这样难道是不会受到惩罚的吗。

「不,我当然只是问问。你如果想死的话我是不会拦你的。没有谁能剥夺别人放弃生命的权利,事不关己地说着何不食肉糜的大多不过是伪善者罢了。」轻松见他不说话,忙向他解释道。「只是我在想,一松的话,应该还是想活下去的吧。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人生,一边寻找活下去的理由,意识和潜意识互相撕扯消耗,即使梦里也充斥着死亡和焦虑,体现在表面上就是崩溃。」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一种也许适合自己的方式,一种让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冲突不那么尖锐的方式?」

他弯下腰,捡起被踩烂的纸板电脑,伸到一松面前。「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同事和上司,你遇到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真的,而不是梦。他们就会比这张纸板更真实一点吗,而你会比他们更低劣一点?梦是可以变的,一松,你也可以。」

「一松,你从来就不是垃圾。」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黑字在白底上罗列得分明,一松看着它们,却突然觉得那么不真切,像五千光年外的恒星发出的淡蓝的光,现实中遥远的记忆像是来自上辈子,朦胧却不尖锐。他抬头,轻松也正看着他。

「一不注意就说太多了呢。」轻松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那么」

他抬起手,一松的电脑随着他的手势从半空砸落下来,在桌角上四分五裂,碎裂的屏幕四散溅开,玻璃碎片直直地朝一松飞去,扎进他的喉管里。

他仰面向后倒去,颈动脉里泵出的鲜血飞溅在雪白的屋顶上,血雾蒙上他的瞳孔,猩红的世界像下了一场花雨,他却丝毫不觉得痛。望向轻松的最后一眼,他的绿色已不再鲜亮,像浑身浴血,他看见他释然的微笑。

 

 

「brother?」

一松睁开眼,映入瞳孔的是澄澈高远的天空。纯净而广袤的蓝拥着他,亲吻着他方才盈满红色的眼。空中没有云层也没有太阳,他的体温降下来,心跳变得舒缓而平稳,丝丝凉意浸润进每一次呼吸。生命的最初起源是蔚蓝的大海,他躺在这片宽广的蓝色之中,仿佛回到了羊水里,被唤醒了基因深处的记忆,安心地想要睡过去。

他侧过脸,对上身边的人关切的目光。不知道是天空太过辽阔还是他的眼神太过纯粹,一松竟从他眼里也看出了莹莹的蓝色的光。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brother?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次男,你的可靠的哥哥,松野空松。」

一松盯着他缀满亮片的礼服和王冠看了一小会儿,背过身去没接他的话。

他和空松正乘着由两匹白马拉着的马车在天空中飞驰,马车四周蓝色玫瑰锦簇。他俯身向下看,脚下是同样深邃的蓝色海洋。他收回目光,躺在柔软的靠垫上,重新闭上眼。空松见他困了,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他的肩膀。

「brother,醒醒,我们到了。」

他走下车,面前是一座坐落在海边的城堡。洁白的沙滩上铺满了蓝玫瑰,花海正中簇拥着一方餐桌,空松走过去拉开椅子。「请坐,我亲爱的brother。」

椅背的弧度很舒适,靠垫的松软度也正好,面前端上一杯升腾着热气的红茶,他端起来啜饮一小口,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怎么样brother?这是我专门用雪山上最高级最上级的雪水为你做成的礼物。」

“臭松。”

「嗯~?一松,我叫空松,不是臭松。」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臭松。”

「哼~因为你是我的brother啊,对待brother当然要全心全意地好,谁让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呢。」空松撩了下脑后用蝴蝶结系起来的小辫子,一脸骄傲地说。

「一松是个敏感又纤细的人,这样的人是很容易受伤的。」他拍拍他的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一松一定很累了吧。我知道的,一松真的很辛苦。但是不必要勉强自己的啊,一松已经做得很好了,done very good job。」

他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松默默地任他拍,听着他蹩脚的英语,头一次感觉自己干涸了太久的眼里有些潮湿,几乎要涌出和海水一样的眼泪。胸口的空洞里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要从混沌的黑暗中发芽,抽出枝叶来。

「我想,像这样的环境应该可以让你放松下来,所以就带你来了这。你的心不该挤在那样喧哗逼仄的地方。这里够宽广,够安静,在这样空旷的地方你的心才能真正有喘息的机会。所以好好休息吧,一松。把你的思绪放空,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我们,一直都在。」

他终于落下泪来,距离他上一次流泪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些东西一松从未拥有过,也就不觉得缺失。胸口的空洞感越来越深,他也只是随便找个东西补一补,告诉自己过几天它就会长好。他从来没有时间去休憩,久而久之长出的坚硬外壳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没有软弱的内里。可当他发现自己可以拥有什么的时候,痛苦也随之像海浪一样漫上来,漫过他胸膛上的黑洞,漫过他的嘴和鼻腔,在窒息感上涌的时候从泪管掉出来。他以为他已经麻木,可他的脆弱只是在表皮下休眠,只要谁拿一颗爱的火星引燃它,立刻又会熊熊地燃起把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大火。

他扒着空松的胳膊哭,哭得很大声,哭得像个孩子,哭得眼泪和鼻涕全往他身上抹。空松只是揉着他的脑袋看他哭,等他终于抽噎着哭累了,再把他轻轻放回椅子里。

或许是卸下了累积太久的重负,一松很快睡熟了,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不似以往照片里僵硬尴尬的笑容,反而像是趴在母亲胸口的新生儿一样懵懂又满足。

空松看着他,叹了口气,轻轻抱起他,穿过大片蓝色的玫瑰花海,走进真正的大海里。

海水没过他的腰,然后是胸膛。他放开手,一松缓缓地沉进碧蓝的海水里,落向离海面越来越远,也更加寂静的地方。

 

 

全然的、凝滞的黑暗,一丝光亮也没有,梦魇般的黑暗。

一松站在其中甚至难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太黑了,他想。他从前在家也不喜欢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时他的心反而能感受到滋养,可这实在是太黑了,要是有人能给他一点光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身后就真的亮了起来。他回过头,看见有人提着灯向他走过来,一模一样的脸,身上穿着红色的卫衣。他觉得这件卫衣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发现就是十四松给他看的小房子上晾的那件。

「哟。」

那人朝他挥挥手。

“你就是长男吗。”他走过去,和他并排走着,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哟,一松真聪明。」他揉揉他的头,他没躲开。

「一松应该不记得了吧,所以再告诉你一遍,我是小松,你的大哥,松野家长男,人间国宝松野小松。」

“你的头衔可真够长的。”

「嘿嘿,」小松搓了搓鼻子笑道,「没办法,明明大家是六胞胎,年龄一样大,可我生下来就是长男了呢,长男总是要比别人多一些什么东西的。」

“我们这是要去哪?”

「一松应该知道这是要去哪的吧,不觉得今晚的时间太过漫长了一点吗。」

“……我不觉得这是梦。”

「是嘛,我也不觉得。这么可爱的弟弟不该只有梦里才有。」

“我不想走。”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一松。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为什么……你们不是我的兄弟吗,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生活在这里吗,我们不是兄弟吗,兄弟不就该在一起吗!”

「一松……」

“现实?你觉得那是现实吗?每一天每一天,阴雨的日子,有阳光的日子,都是冰冷的,冷到我浑身发抖,用多少热水洗澡都还是冲不掉。每一次和人说话都想死,每天呼吸的时候内脏都在被灼烧,即使是像垃圾一样活着,但是就是从来都死不掉,就是那样的世界。那是现实吗,只是纯粹的噩梦吧,如果是现实的话那我宁愿永远留在梦里。”

「可是你心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小松又揉了揉他的头。明明是年龄和身高都一样的两个成年人,他却总表现得比一松年长一大截似的,要揉他的头顶还得把手伸得老高,把一松本就不平坦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像炸了毛的猫。

「我们五个呀,可还是全员neet呢,一松却早早地出去工作了,能养活自己,走上社会也没有变成犯罪者,哥哥很高兴哦。」

「我们都知道一松很不容易,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嘛。可是即使这个世界这么糟糕,进入社会这么艰难,一松还是活下来了,你可是大家引以为傲的兄弟。笑一个呀,大家都想让你开心起来,一松酱笑起来很可爱的。」

一松只顾埋头走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前方还是浓重得拨不开的黑暗,他发狠地往黑暗中闯,身后的灯却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快到了哟。」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嘻嘻,骗你的。一松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骗啊。」

面对他愤怒地扔过来的眼神,小松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别生气了,喏,给你这个。」

他伸手递过来一张东西,一松接过,原来是张合照。六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照片上灿烂地笑着。一松被簇拥在正中,也小小地勾起嘴角,笑得腼腆而喜悦。

「你这不是会笑的嘛!」小松在一旁叫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和照片一样的微笑,他揉了揉脸颊,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这是什么时候……?”

「这你就不用管了,伟大的长男总是有办法的。」

他突然揽过一松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活下去,一松。还有,再见啦。」

“什……!”

小松猛地推了他一把,面前的黑暗瞬间撕开一个裂口,刺眼的光束从中漏进来,卷起他一起往下坠落。

 

 

他醒了。可他仍闭着眼,和谁较劲似的企图再一次入睡。可惜的是他终究还是个人类,会动,会呼吸,基因里刻着生存的意志。他没能再睡过去。

睁开眼,头顶仍是车站的顶棚,进站列车的时刻表显示末班电车早就过了,整个车站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月台边缘,铁轨还是静静地铺在石子道床上。他站在月台边看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回身走出了车站。

外面刮起了风,天气有点冷,他翻了翻公文包,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口罩挂在耳朵上。

天空不甚明朗,阴沉沉的云层越聚越厚,天穹低垂下来,像鸟笼顶上倒扣的顶盖。要下雨的样子。

一松站在回家的路口,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进衣兜里拼命地翻找,可兜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看天,突然觉得眼睛里好像落进了雨水,就拿手背使劲擦了擦,不曾想却带出了一串水珠。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于是他拉上口罩,小声呜咽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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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句芥川的话,很喜欢他,虽然并没有能达到完全理解他的深度。

死线前产物。死线是第一生产力。

第一次打这么多tag抱歉。

 

 

 

 

幽灵(番外)——八百比丘尼的日记

*茨酒

*和官方绘卷剧情没有关系

*很糟糕的文和很糟糕的番外



 

xx年x月x日

今天翻开日记本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死和生的问题了。

我活得太久,太多事对我来说都像过眼云烟,聚散离合,没什么太大区别,以至于我不得不用日记把它们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像个木然的人偶似的写下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变化,待日后翻看时才能勉强找到几分我曾存在过的真实感。

很难说是什么支持着我在漫长得看不到终点的道路上蹒跚着走下去,不老不死的身体不仅要我忍受永世的寂静,还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犯下的错,用永远那么长的时间去忏悔和弥补。我原以为晴明可以像预言中一样杀死我,可当他在对抗八岐大蛇的封印阵中殉身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命运的无常和嘲讽。我明明是个叛徒,可他们三个却没有要报复我的意思,他们说我是他们的……他们的……什么?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时间能模糊所有记忆,我不记下来,过几年可能就轻易地散了。今天的事大约算是我千百年来一潭死水般的人生中少数能激起涟漪的回忆之一。

今天是酒吞的生日。

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很难把这孩子和千年前那个恣意张狂的鬼王联系起来,他们相似的点太少,而改变又太多。现在的酒吞更像是个普通的人类孩子。高中还血气方刚那会儿总打架,无视世俗和伦理束缚,活得颇有几分当年的样子,现在却渐渐磨平了棱角,能把他的锋利的爪牙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平和地融进纷攘人群中。这种改变是好是坏,我说不上来。

千年来没怎么变的是茨木童子,前几天我和他最后一次说话时他还在用“吾”和“汝”之类已经被时代丢弃的语句。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他是老旧的睡前故事里邪恶的妖怪,是罗城门边徘徊不散的幽魂,但他不该是平成的阳光下那个时代最后的铃响。

我确实打趣过他是不是对酒吞童子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反而不能准确地定义盘亘在他们之间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他听说我会占卜,从冥界回来后就来求我帮他卜出酒吞童子每一世降生的时间和位置。七世,阎魔告诉他,酒吞童子要受七世的苦来偿他的罪孽,但凡这七世里有任意一世能有缘挣脱出来,活过成年,便是还清,若没有便是永生永世在苦海里浮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个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妖怪,却无助得像个刚出生就被世界抛弃的婴孩。

前几世的时候茨木童子还亲自找到幼年的酒吞,养他,带他,让他威风凛凛地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他神气的样子一脸满足地笑。不过小酒吞身上带煞,生下来就多灾多难,几世都是不到成年就夭折了。后来妖族没落,大批妖怪为了活下去纷纷转生做人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走,他摇摇头。他当年为了抢回酒吞童子的头颅断了一臂,妖力本就受损严重,这些年没人再信这些牛鬼蛇神,妖力得不到新的补充,便慢慢枯竭了,近几十年连化形都不能,除了我之外没人还能看见他。

受了他所托,收养酒吞的担子便落到了我身上。但即使酒吞看不见他,他还是固执地跟着他。那次他帮酒吞挡了车祸,拜托我去孤儿院领酒吞回来,我看着他摇摇欲坠愈发不稳的灵体,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也能理解几分晴明他们的心境。

我不知道酒吞最后是从哪隐约知道了有关自己身世的事,但在他成年这晚,我最终还是没能忍心告诉他事情的真实面貌。现场发现一串铜铃,这便是茨木童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了。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从警局把那串铃铛拿了回来,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或许有一天等酒吞真正平静地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轨迹上,我会把这串铃铛拿出来交还给他。现在暂时还是不要了吧,我相信茨木童子他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真的是活了很久了呢,明明是这样悲戚的故事,写下来的时候心里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们也算是我横跨千年的故人,这样的结局并不是我想看到的,今天的记录就谨当作一段纪念。

似乎是因为与黑晴明和八岐大蛇的联结过深,晴明的灵力也受到了波及,刚刚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我得去看看他。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了。

 

End.

 


幽灵

预警!

话很多

*抽到了第二只茨木,所以这次cp是茨酒,茨木童子x酒吞童子

*一句话灯刀,开头有带红叶玩,注意闪避

*一年前的脑洞,只是想写下来,和新剧情没有关系

*文很渣,没有文笔,写不出想写的,非常非常非常ooc,慎点,点了san值会降低,点了也别打我





酒吞坐在舞台下内场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紧张地拿手不停捋着已经用发胶抹得服服帖帖的头发。一旁的妖狐半倚着椅子站着,手撑着椅子背,两条长腿潇洒地交叉在一起,低头看他:“至于吗。”

酒吞抬头瞅了眼。这家伙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下头配着同样骚包的短裤和鞋,手上还戴着七彩的石头手串,此刻正低头从墨镜边缘朝他抛了个媚眼。酒吞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只试图开屏的大花公鸡。

“你呢,你穿成这样是来干嘛,去夏威夷度假走错地方了?”

“那当然是来找小生今天的命定之人了。”妖狐保持着风骚的姿势抬手吸了口饮料,另一只手从左到右把会场指了一圈,“看见了吗,这涌动的曼妙的青春少女的气息。”

“嗯?”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忽地亮了亮,旋即一脸严肃地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角,“小生好像找到今天的命定之人了。”走之前他回头拍拍酒吞的肩,“别紧张兄弟,上吧,向你心爱的姑娘展示你的雄性荷尔蒙的时候到了。”

酒吞目送着妖狐风度翩翩地消失在视线里,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话能靠谱就有鬼了。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第二十次抹平新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时,眼角余光瞥到座位边上多了个人。

“同学你好,”旁边的人一本正经地朝他伸出手,“我叫晴明。这里应该是a排12号没错吧?”

酒吞看了他眼,直觉不喜欢这人,便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气氛微妙地有些尴尬,晴明讪讪地收回手,理了理衣摆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然而没一会儿他就又凑过来,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同学,虽然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你身上瘴气有点重,身后黑色的好大一片,我家以前祖上是阴阳师,所以能看出来一点。你最近生活上要小心点。”

酒吞翻了个白眼,顿时觉得自己从早上起的好心情全没了,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对工作人员威逼利诱才拿到的内场中间的好位置,没想到隔壁坐着的不是个神经病,就是神经病预备役。他深呼吸了几下,好歹还是控制住自己临近爆发的脾气。晴明,在本校读书的望族安倍家公子,容貌俊秀,品学兼优,站在顶点的风云人物,就算再闭塞的人也总听说过一点。光听名字就莫名觉着不喜,没想到见到真人还更让人不爽得多。

见他黑着脸没再说话,晴明自然也不会再自讨没趣,安静地坐着看台上工作人员忙忙碌碌。

好在这让人不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准备工作后这场全校范围的室外音乐节很快就开始了。

初夏的下午阳光很好,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又唱又跳,在热浪和声浪中肆意挥洒着汗水,舞台底下人潮涌动,热闹非凡。酒吞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却没什么心思享受表演,眼神总往后台溜。

好不容易到了音乐节的尾声,最后一个节目时,主持人报完幕之后酒吞第一个站起来啪啪啪地使劲鼓掌。校舞蹈社团漂亮的姑娘们列队从后台走出来,向台下鞠了一躬,立刻引起了超高分贝的热烈回应。领头的是校花红叶,果然和校园传说中一样是个绝美的美人。酒吞看着她,只觉得自己一颗少男心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开始之前我想先说几句。”红叶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台下安静。“其实今天想感谢一个很重要的人,接下来我的个人表演也是献给他的。”她的目光朝内场正中扫过来,“谢谢你今天能来,谢谢你对我的支持,能遇见你真的很幸运。”

酒吞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和鼓膜的同步震颤让他有些头晕,他不敢抬头,喉结滚了滚,用力吞咽了几下。她终于被自己的诚意感动了吗!发现他一直支持着她,发现她每场表演他都到场,而现在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感谢他……等等,她好像还没说完,难道接下来是……告白?!!

他盯着地上一株野草,听见红叶的声音飘过来,像隔着水面一样不真切:“谢谢你晴明,之前我在路边晕倒,多亏你救了我,不然我真无法想象后果。请到台上这个位置来。”

身边一下炸开一片马蜂窝似的起哄声,他一脸懵地抬起头,正好瞧见同样是一脸懵的晴明被几个人催促着朝台上推。平日里一脸高冷对他爱理不理的红叶此刻正安静甜美地笑着,用他从未见过的痴迷目光看着尚在状况外的晴明。

酒吞的太阳穴一下子突突地跳起来。他揉着脑袋,恶声恶气地挤开层层叠叠的人墙,无视身后响起的一片骂声,只顾一个劲地往外走。

等红叶的节目结束,被拜托的工作人员应该就会按照他的指示向舞台上撒花瓣。漫天的红玫瑰会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细削的肩上,落在她乌瀑似的秀发上,落在……晴明那家伙的脑袋上。当他终于站在场外的空地上,听着远处舞台上传来的音乐声,呼吸着人群外的新鲜空气的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

“靠,老子这是失恋了啊。”

 

“深水炸弹,炸死你。”

当晚,大天狗坐在酒吧吧台前,看着酒吞咬牙切齿地把小酒杯扔进宽口杯里,又恶狠狠地推到他面前,一头冷汗地把酒杯往回推了推。

“算了吧,把伏特加扔进白兰地里,这酒我可不敢喝。你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背景的摇滚乐放得震天响,舞池中央已经有人喝醉了开始扒衣服,斑斓的不断变换着的灯光中,酒吞的脸色显得更加变幻莫测。

“知道那个安倍晴明吗?”

大天狗点点头,自己动手去拿旁边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啤酒。

“知道,名门公子,上层精英。”

“这个人我第一眼见就讨厌得紧,那张脸一看就是个伪善的样子,怎么一个个都被他迷得三魂五道的。”

“我也不喜欢他。倒是他的兄弟,看起来反而像是会施行大义之人。”

“哦?他还有个兄弟?”

“是他的双生弟弟,叫黑晴明。在家里不受重视,所以外界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我很欣赏他,他身上有我要找的大义。”

“你的中二病该治治了。”酒吞擦干了手里的玻璃杯,开了瓶啤酒递给大天狗,“就不能好好当你的警察吗。你当年在后面街上抓小偷结果把我给扭回警察局的事我可还记得。”

“嘛,”大天狗接过酒,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要是真这么认真地说的话,未成年在酒吧打工,我确实该请你回局里好好谈谈。”

酒吞耸耸肩。他当初出来打工也没想过要当酒保,不过在这试工之后酒吧的女性客人一下涨了几倍,再加上他高中时是个出了名能打的不良,连带着酒吧寻衅滋事的概率也降了不少,酒吧老板给他涨了三倍工资,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够他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工资是个不小的诱惑,酒吞不想花那个女人的钱,便在这留了下来。大天狗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一来二去便混得颇为熟稔。

“不过说真的,黑晴明他可能真的掌握着大义。”大天狗冲酒吞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一点。酒吞倾身过去,大天狗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开口,“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酒吞顾不上刚刚还在生闷气,噗地一下笑出来,“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宇宙飞船都出太阳系了,你还信世界上有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最后默默地噤了声。

“啧,就知道和你说了你也不信。”大天狗没发现他脸上变得怪异的表情,继续神神叨叨地自顾自讲下去,“大义果然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

“那肯定是有的。”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跟人的存在一样,难道人的存在需要理由吗?这世界上不光有鬼,他们还跟人一样需要受到公平的对待。说不定现在在你周围的鬼也和你一样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他们的存在为什么就要被否认,他们难道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吗!……”

凌晨走出酒吧的时候,酒吞脑袋里还回荡着大天狗的豪言壮语。这家伙的口才实在不错,要是去发展邪教组织,给人洗起脑来应该会很有成效。感谢这家伙,他现在对白天发生的事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了,满脑子全是他那句“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酒吞回头看了眼,凌晨的街区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路灯也不甚明亮,是恐怖片里常有的场景,然而他走了那么多次夜路,半个鬼都没见到过。惨白的路灯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一时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失落感究竟是从何而来。或许是累了吧,毕竟白天折腾了这么久,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确实累了,所以没有察觉到,在他经过后,街角阴影处转出来一个黑影,看着他的背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远处隐隐似有喧嚣声,仔细听还能分辨出咒骂与兵刃相交的尖锐声响,可他头晕得很,实在无心去听,眼前的物事也化出几层重影来。脚下一个踉跄,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身子重重砸在面前案几上。

重物点地声由远及近,他努力挑起眼皮——却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前一个男人正高高扬起太刀,刀尖寒光流转,显尽锋利之色。是把好刀,他心想。

男人一挥手臂,手中太刀挟破风之势斩将下来。他只觉颈项一凉,眼前的世界登时一片猩红。

万籁俱寂。

……

似乎有声音在唤他,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朝海里扔了个石子,水面的波纹才散开就被浪潮吞没,根本传不到他身边。

他莫名觉得那声音是要传递什么重要的消息,试着想分辨,眼皮却越来越沉,终于是合上了。

绷着的最后一根弦一断,无尽的黑暗便蔓延上来,团团包裹住他,拖着他向下坠去。

……

酒吞猛地睁开眼,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他揉了揉针扎似刺痛的脑袋,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看着外面微弱的天光一点点透进来。初夏清晨些微的凉意柔和地贴着他的皮肤,屋内静谧又安宁,让他几乎要以为方才的噩梦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叹了口气。

这个噩梦他并不陌生,不如说是记事起能清楚记得的唯一一个梦。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可要说这个梦也是大脑虚构的,那它未免过于真实过于有张力。梦中铺天盖地的血色几乎要让他窒息。

这个梦在他目前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造访过好几次,每次随之而来的都是鲜血,尖叫,灾祸与不幸。

他第一次做这个梦时大概才四五岁,醒来后因为梦境太过骇人一直哭闹不止。他父母开车带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哭,泪眼朦胧中他只来得及看见面前冲天而起的火光,传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刹车声和爆炸声,溅在脸上的温热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可他居然活了下来。他被带到了孤儿院。车几乎已碎成齑粉,他却没怎么受伤,大人们无法查明他是如何存活的,只能感叹这是个奇迹。

只有他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他每天一个人在深夜爬上孤儿院的阁楼,透过小小的窗户看着窗外墨蓝色夜空中的月亮悄悄哭泣时,总能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地为他拭去眼泪。他看不见那只手,但他可以感觉到。那是一只多么温暖的大手啊,和车祸时将他包围起来的感觉一样,只是触碰到就让他感到安心。不知多少个夜晚,他就在那只手轻柔的安抚下,伴着若隐若现的铃铛声抽泣着睡去。

后来一个叫八百比丘尼的女人来到孤儿院领养了他,把他带回家。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似乎总是很忙,酒吞很少看见她,于是很小他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等酒吞稍大一点后,她便给他买下了现在这间颇为豪华的单身公寓,他于是搬了出来开始了独居生活。她本职是个医生,但有钱得像个富豪。酒吞甚至怀疑她有另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毕竟十几年来她的容貌仍是像最初一样分毫未变。她不让他叫她妈妈,说什么她可占不起这个便宜,以致到现在他对她的称呼不是“喂”就是“哎”。

酒吞瞥了眼床头的电子钟,突然头痛地意识到今天是她来探访的日子。刚做了如此不祥的噩梦,他的情绪尚且起伏不定,脑子里一团乱麻,现在这种时候他可不想见他的监护人,于是带着满肚子的焦虑钻回被窝决定装睡。

他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大亮起来,突然想起了那只“手”。他这些年数次身陷险境又每每化险为夷,他宁愿相信这里面有几分超自然力量的效力——而且他总能听到铜铃声,至于那具体是什么,天神还是鬼怪,他就无从得知了。

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客厅里竟真的有铃声响起来,隐约地隔着一扇门传到他耳中。他便知道他的“幽灵”还在了,不禁放松下来,稍感安心地闭上眼。

然而这时门铃声十分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响了一会儿见没人开门,便接上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和开门声。

他决心装睡,便干脆把被子朝头上一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八百比丘尼在他房门外轻轻唤了他几声,见他没理,只当他没醒,就在客厅先坐下了。

房内一时又静下来,酒吞在房间里默默等着她走,却突然听到她开口。

“最近怎么样?”

他一开始只当她在打电话,不曾想短暂的停顿后,对话的主题却越来越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听墙角不是什么道德的行为,不过酒吞承认他好奇了。他从床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妖力又少了?……真的不考虑转生吗,再这样下去你要消失了。”

“大概……至多还能再动用一次妖力的样子,你就会彻底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魂飞魄散,渣都不剩,你懂吗。”

“他没事,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吗,有事的是你才对。”

“啊,对,是第七世了。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还能等到他第八世吗。他是酒吞,不是酒吞童子。”

“是,是,再过几天就成年了。……既然这样,那你就随自己的想法做吧。”

屋外有一阵子没再说话。酒吞听得出是在聊自己的事,对她在聊什么、和谁聊却是一头雾水,最终按捺不住满腹的疑惑,装着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推门出去。

“早上好。”

“早上好,酒吞。”

她微笑着转过身来,自然得仿佛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一样。

酒吞边打招呼边偷偷四下打量了一圈。她手上没拿着手机,屋里空荡荡的也绝不是有人的样子。那她刚才在和谁说话?

八百比丘尼倒是一点也不尴尬的样子,看着酒吞洗漱完,又拉他坐下问了问他大学的情况,deadline前写完作业没啊,和导师关系怎么样啊,上次在路边救的野猫有没有痊愈啊,甚至还嘲笑了一番他的冲天蓬松的红色西兰花似的头发。

像迄今为止一样普通的对话,就仿佛和世界上其他的父母没什么区别。可酒吞知道她绝不是个普通人。

他一边敷衍着回应一边出神。她怎么这么能演啊,酒吞想,十几年了,真该给她颁个奥斯卡小金人。

送走了八百比丘尼,酒吞重新躺倒在沙发上。他满脑子的问号盘旋环绕,围着他的脑子蹦蹦跳跳,却没人给他解答。仔细咀嚼着她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可怕的想法慢慢在他脑海中成型。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不会吧……

他四下望了望,向着空中小声道:“幽灵?”

没有回应。

他摇了摇头,想甩去脑中那些可笑的想法,可当人一个人独处时,大脑的想象力总会变得格外丰富。他想着想着便坐不住了,收起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捧出电脑打开浏览器。

[幽灵]

[鬼]

[妖怪]

他一个一个词条地搜索,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看了不少,到最后还是毫无头绪。

但是耐心差不多被消耗殆尽了,他烦躁地伸了个懒腰,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要是查不出就且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不论什么年代,少点好奇心不是坏事都是板上钉钉的真理。

[酒吞童子]

他把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名字键入搜索栏,跳出来的搜索结果比前几次还要少得可怜。

“妖怪……大江山……”屏幕上反射的光倒映在他的瞳仁里,一行行字随着屏幕在他眼底滚动,他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叫酒吞童子的妖怪似乎还是个传说故事中的人物,有记载的文献却很少。在文献有限的描述中,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江山退治”。这个妖怪最后落得的下场似乎是被砍去了头颅——这和他的梦境很有几分相似。他还想再细看时却发现再也搜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有些丧气地陷进沙发里。仅有的一线头绪像猫爪上的肉垫似的挠的他心里发痒,某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有了土壤,又试探着想冒出芽来。

网站一角弹出一个广告,是关于本市的文物巡回展览,展览上不乏各种珍宝异器,古书残页等。酒吞看了眼日期,正好是两天后开始,便打定主意要去一趟,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他关了电脑,久久地望着空中出神,最后低头,嘴角漏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要是你真的存在该多好。”

 

来看展览的人并不多,酒吞到场时也不过稀稀落落的几对情侣。他无心去看琳琅满目的刀剑古器,径直奔向古籍馆。

然而巡视一圈下来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展览的珍本多是著于离现在较近的年代,千年前那个平安时代相关的书却是数量少得十分诡异。他不甘心地又转了两圈,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向展馆角落唯一一本平安时代的遗存。

因是千年前的古籍,纸张的保存情况并不乐观,腐朽的书页残破不堪,边缘泛着黄黑色,仿佛一碰就会像风干的枯叶般片片碎裂。酒吞趴在玻璃上,极其仔细地研究了半天,还是没能从坑坑洼洼的书页上看出几个完整的字来。他心里烦躁得很,忍不住重重锤在展柜的玻璃上。

这一锤没把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招来,反而引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酒吞目瞪口呆地看着书本中央突然盛放的幽蓝光芒,和花朵似瓣瓣绽开的光芒中渐渐凝聚成形的女人,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小腿肚在发抖。

女人像是刚从很久的美梦中苏醒,在蓝光萦绕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睁开眼睛看向他——那双眼也是荧蓝的,像含着一汪幽潭,甚至能让人看到那幽潭边发着微光的草丛里有蓝色的蝴蝶在飞舞。

“哟,早上好啊,酒吞童子。”

酒吞心脏跳得厉害,情不自禁后退两步,这才意识到正常人这时候该尖叫,或是逃跑。他张了张嘴,嗓子只嘶哑地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含混气声。

“怎么了啊,酒吞童子,见到老熟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太伤人心了吧。”

他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脚下几次挪了挪位置,最终还是没转身跑开,半晌憋出一句:“你认错人了。”

“哦,是吗?”她一瞬间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过眼珠一转,立即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友呢,太久没回人间,难免认错了。”

不,不对。酒吞想。完全不对。

他看着那个女人,她正把玩着手里的一团荧光——为什么见鬼的他现在这么冷静,冷静得反而不像个正常人?那光团时而变成蝴蝶在她掌心上蹁跹起舞,洒落点点蓝色鳞粉——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他不该待在这,为什么他迈不开腿?蝴蝶最终又落回她手中,倏地熄灭——酒吞童子到底是谁?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他突然感到深深的疲倦。他就像她手里那只蝴蝶,被广大的深不可测的命运玩弄于鼓掌间,戴着沉重的枷锁举步维艰,可前方的黑暗中是什么,是出口,还是恶魔窥伺已久的眼睛?再往前走他的生活可能就要天翻地覆,可他只知道那片迷雾里隐隐有铃声轻响,像伊甸园的禁果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让他明知危险却依然迎头而上。

【他们难道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吗!】

他想起大天狗的豪言壮语。他想的啊,那只曾在深夜温和地为他擦去眼泪的手,他也想让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些实质的痕迹,想亲眼看看它的样子,想亲口说声谢谢。

十几年来沐浴在科学主义教育下成长的酒吞叹了口气,不知是接受了眼前轻易颠覆他三观的事实,还是最终向他糟心的命运作出了妥协。

他指了指入口处来来去去时不时向里瞟一眼的游客们,问道:“他们,没关系吗?”

“没事没事,”她冲他狡黠地眨眨眼,“你知道的,妖怪嘛,一点小法术而已,他们看不见我们。不过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我是青行灯,收集怪谈的妖怪。我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可没什么故事,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提到的酒吞童子是谁?”

“你可真是个无聊的人。我虽然喜欢讲故事,可我不喜欢无聊的人。”青行灯不满地抱怨道,又恢复成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酒吞童子啊,他大抵比你要有趣些。他的故事可是我珍藏的一件怪谈,凭什么讲给你听。”

酒吞气得咬牙,又拿她没有办法,无奈只能妥协道:“你告诉我他的事,我就给你讲我身上发生的怪事。”

“你会有什么有趣的事?”青行灯打趣道,目光倒不是落在他身上,反而像是穿过他在看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酒吞心下一横,干脆把他的秘密全盘托出,“我身边大概是有个幽灵,嗯……也可能是像你这样的妖怪,出现许多年了,大概是从我四五岁起第一次出现,也许还帮我挡了几次灾祸,我怀疑我时常听到的铜铃声也是它发出来的。”

“哦,这样啊,看样子他还挺喜欢你的。说不定我还认识那个‘幽灵’呢。”她并无表现出半分惊讶,反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至于酒吞童子么,让我想想,他的故事该从很久很久以前,平安时代开始讲起。”

“酒吞童子是平安时期的大妖怪,或者说他还有另一个称号,鬼王。既然身为妖怪,人类便免不了要给他安上些烧杀抢掠之类的恶名声,至于有没有真的干过这些,只有他自己清楚。

“人类中最负盛名的阴阳师——同时也是个将军的源赖光,为了彰显自己至高的权势,前去讨伐大江山鬼王。据他的家臣记载,他是替天行道,有天神相助,得了法宝。只要在酒宴上设计,骗鬼王喝下能解除他妖力的神便鬼毒酒,趁他昏睡时斩下他的头颅,再用星兜甲罩住,将头颅带回都城镇压,便能彻底杀死他。我没亲眼看见经过,可酒吞童子最后确实是死了,那位源赖光大约是成功了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后面的传说便由着他写了,过程几分真几分假也自然没人能知道,不由着他心意记载的,烧掉便是。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酒吞童子我是认识的,他身边总跟着另一个大妖怪,叫茨木童子,每天吵吵嚷嚷要找他切磋,酒吞童子竟也不烦他,总找他一起喝酒。我开始还当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后来发现他们的关系确实挺特别。茨木童子那家伙脑子一根筋,非要找强者切磋才痛快,而酒吞童子确实很强,那时候能打败茨木童子的也只有他一个,就这么被他缠上了。

“退治那几天茨木童子在外游历,回来时死活不承认酒吞童子就这么死了,跑去都城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抢回了他的头,却再也安不回去。

“他抱着那颗血淋淋的头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办法。妖怪在世时享受着漫长的寿命和妖力带来的便利,死后便难免要付出些代价,酒吞童子又犯了许多杀孽,要是入了轮回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凄惨下场。可因果轮回,生杀在天,我自然是没办法的。

“后来再看见他是在地府。他在三途川边站了十数年,黄泉的彼岸花都惧怕他而绕着他开。再往后我去地府的时候他失踪了,就再没见过他。”

青行灯说到这,自己也有些唏嘘,手边的油纸灯忽明忽灭,发着微弱的光。

梦境与现实重合。酒吞听得恍惚,不明来源的悲戚像条丑陋的蛇从他心房上爬过,紧紧缠绕起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妖怪死后会怎么样?”他愣愣地问。

“大概……是转世吧?”她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再相信妖怪了。没了人类的恐惧和信仰,妖怪迟早会消亡,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看着身边的同族彻底消失,恐慌蔓延开来,大部分妖怪都主动放弃了妖力,自愿转生为人,恐怕现在还存于世上的妖怪一双手就数得过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妖怪确实已经成为迷信的过去了,科学和唯物主义是对的,它消灭了我们。”

“那……”酒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话了。他脑子里乱得很,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只想闭上眼堵上耳,不去看不去想,期许着这样就能躲过某些过于沉重的负担。

他看向青行灯,明明说着如此残忍的话,可她竟然还在笑。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世上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自己的存在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玩笑。让人看不透的笑,像副完美无瑕的假面。可是为什么他从那副假面下感受到了某种涌动的情绪,是怨愤吗?还是悲伤?他突然感到恐惧。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那副假面产生了刹那的裂痕,酒吞差点以为它要分崩离析,可下一秒她扶了扶头饰,放下手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不以为意的笑。

“以前有个妖怪给我讲了半个故事,她和我约好会把它讲完。她很弱,弱到因为害怕伤害别人而耗费大量妖力压制附身的妖刀。她……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会把剩下的半个故事讲完。因为我是收集怪谈的妖怪啊。”她轻轻地说。

 

酒吞恍恍惚惚地回了家,梦游般掏钥匙进了家门,觉得自己的神志像游魂一样轻飘飘的。

他全身脱力地倒在床上,无神的眼盯着天花板上八百比丘尼给他选的墙贴。

【很适合你,是酒和月亮哦。】当时她边贴边笑。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头顶完满的十六夜月也像是在嘲讽他。

酒吞童子是谁?

茨木童子是谁?

他又是谁?

在他面前铺展开的世界太过宏大,像浓重的夜幕直接压在他身上。而他却渺小得像虫豸,仅是从敞开的门缝中窥视,就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

他伸手在半空仔细地看。皮肤下青色的若隐若现的经络,强韧的肌腱和伸缩自如的关节。鲜活的、精巧的造物,是人的手,而非怪物的爪。

“茨木……童子?”

他透过指缝望向虚无的空中,旋即自嘲地笑了笑,“不,怎么可能呢。”

手机在床上不停地震,陌生的号码发来消息,请他协助参与有关平安时期文化遗产的社会调查,还特意注明了找到了他身上所带瘴气的解决办法,时间定在明晚,落款是安倍晴明。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出去,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地毯的角落里。

他像只鸵鸟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黑暗狭小的空间给他制造了一点暂时的舒适感。房间里回荡着铜铃摇动的声音,不知是真的凭空响起,还是仅是他的幻觉。

他把被子蒙得更紧了些。什么平安时期的大妖怪,什么他们也应当和人类得到同等的对待,什么祖上是阴阳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不长角,也不会凭空消失。他只是长大的历程中多灾多难了点,只是会做一个血腥恐怖的梦。

他只是想见一面他的“幽灵”。

 

酒吞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他坐在宴席上位,面前觥筹交错人影纷杂,落在眼里的影像尽是模糊失焦,摇晃尖笑着,一时竟分不清眼前扭曲变形的究竟是人还是妖魔。

一如从前无数的梦境,他眼前渺渺地腾起云雾,刀刃出鞘声刺破宴席虚伪平和的空气。

来了,他想,就这样结束吧。随着刀刃落下,他便能从这个梦境,从这可笑的世界中挣出去。他还是那个普通人,会普通地大学毕业,会找一份不那么杰出的工作,会生老病死,会美满地完成生命的始与终。他只是累了。

然而颈项处却始终未传来预想的冰冷触感,他抬眼。

挡在他面前的身影高大坚实,像座不可撼动的山,他身着甲胄,披散的白发上溅了殷红的血。

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溅开一片温热。

那背影转过身来,他望进一双鎏金的眼瞳。

他看到他的唇一开一合。

“挚友”

 

“啊————!”

酒吞猛地从床上坐起,耳边还残留着自己嘶哑不成调的号叫。颈上并无不适,胸口处却空落落地像被开了个大洞。

他抬手摸上脸颊,只摸到一片冰凉。

 

酒吞此人平素最相信直觉。为人也好处世也好,一向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十有八九都不会错。

就比如安倍晴明此人,他第一眼讨厌那便是真讨厌,任你是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也不想理会半分。

再比如现在,暮色浓重的夜晚,人迹寥寥的博物馆后门,他用脚趾想都知道这邀约肯定没好事。

所以在约定地点前的转角处被人粗暴地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他一点也不惊讶。

和晴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从树后绕出来,唯一的区别只是他一身黑衣,气场阴森。大天狗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黑晴明。”酒吞笃定地说。

“还挺聪明。”面前的人啪地把手上黑色的折扇合上,蹲下来,拿着个罗盘似的东西对着他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站起身,“没错,就是他,妖气够足,是鬼王的血脉。给我按紧点,要是今晚不成功,等他过了成年的日子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酒吞心里一沉,被核实的猜想终于像块石头落了地。“你要干什么?机会是什么意思?”他冷声问。

“你现在在我手里,没必要告诉你吧。”黑晴明不屑地哼了声,抬头看了看月亮,回身跟大天狗说,“时间还早,帮我回书房取点东西。”

大天狗得了指示离开现场,走之前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被压在地上的他,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着转身离去。

黑晴明一脸陶醉地凝视着天空中散发着清亮光晕的满月,突然就笑出声来。

“既然还要在这等一段时间,那,今晚的主人公,我就给你好好讲讲接下来都有什么节目。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反派吧?但我现在所行其实可都是义举呢。颠倒阴阳,复兴妖鬼,让这世界好好看看它的阴暗面都有些什么。”

“听说过八岐大蛇吗,”他的眼里熠熠地闪着光,“远古邪神,有着翻天覆地的毁灭性力量。只要把它的封印解开,百鬼夜行,万鬼苏生,你们这些伪善的冷漠的不公的家伙,一个都跑不了!”

“你能让妖怪复兴?”酒吞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你能让消失的妖怪显形吗?”

“当然。”黑晴明兀自激动起来,语调越拔越高,“这世上虚假的正义,伪善的好人,牺牲了多少阴暗中的影子,还在为自己的‘善举’自鸣得意,没有人是活该被抛弃的!没有!他们却总是自以为是地剔除掉所谓‘邪恶’的一边,他们自身又何尝不是邪恶!”

他手上结了个印,地上隐隐亮起巨大的五芒星样法阵与他遥相呼应,法阵中央浮动着八个蛇头的阴影。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祖传的书房禁地会有这东西。这多好!反转阴阳,让所有污秽的不洁的邪恶的全都回来!让他们看看平时受虐待的受欺压的不被待见的积怨有多可怕!”黑晴明近乎疯狂地仰头大笑,看见月亮已经快移到头顶,于是拍拍手,从他身后走出个挎着武士刀的男人。

“那么只要以你为献祭,就能完成这场召唤仪式,实现大义。还好发现得及时,要是等你成年了,轮回的罪罚结束,妖力消失,那可就……”

黑晴明的眼睛突然不可思议地睁大,看着酒吞一腿扫倒两个按着他的男人,又是一个过肩摔把他们放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酒吞揉了揉被掐疼的手腕,冲他笑笑,眼里却是凶狠:“不好意思,我可没有牺牲自我的觉悟。在我搞清楚我一直跟着我的那家伙究竟是谁之前,我可不能死。”

“哦还有,我打架可是很厉害的。”

他压低重心,朝着黑晴明猛冲过来,顺势就要把他扑倒在地,却突然感觉小腿一疼,他低头,发现小腿上扎着一支针管。

黑晴明摇着扇子退后两步,仿佛料到他会有此举动,面不改色道,“既然抓的是鬼王,怎么能不多一点准备呢。这支麻醉枪的量可够迷倒一只成年猛兽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酒吞撂倒两边扑上来准备擒他的手下,麻醉药已经起效,他一时觉得头晕目眩,重心不稳,向旁边倒下去。他半跪在地上,艰难地用一边手臂支撑着自己,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黑晴明,发出状似野兽的咆哮。

拿着太刀的男人走上前来,酒吞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喘息,只剩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眼前的一切仿佛梦境的重演。天旋地转,面容模糊的男人,映着月光的太刀——还有……还有,他似乎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只是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临闭眼前最后的影像是挡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像梦里似的一身甲胄,白色长发潇洒地披散下来,英气十足的模样。

他是……

他四散的意识还妄图回忆起什么,啪,像断电似的,最后一线知觉也断了,他向深沉的黑暗坠去。

 

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味道。

酒吞睁开眼。头顶的白炽灯过于强烈的光线让他不禁眯缝起眼睛,想拿手遮挡时才发现全身瘫痪似的使不上力气。

头顶的光线突然被一张脸挡住,是八百比丘尼。

“你醒啦。”

意识逐渐收束,他一下子警醒,急切地想撑起身子:“我怎么了?我在哪?”

“别乱动。”她帮他把病床上半部分摇起来,好让他仰靠着,“你之前中了麻醉枪所以睡了一天,现在在医院,很安全,威胁你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他却突然激动起来,抓着她的手拼命摇晃,“幽灵呢,我的幽灵呢!没有铃声!我听不见他!”

“什么幽灵,都说了别乱动,过会儿给你测身体指标。” 八百比丘尼别过脸低低地呵斥,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走出门外准备仪器。

他呆愣愣地靠在床上,病房电视里正播着今天的时事新闻,播音员面无表情地播报着安倍家族子嗣涉嫌聚众闹事及故意伤害被拘留的消息。警察赶到时他们一伙人已经被制服,身上轻重不一地受了让他们无法再行动的伤,他们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一直在鬼哭狼嚎说着见鬼了之类的话。据采访到的安倍家前管家称,这位二公子从小就表现得过于阴暗,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受到多少关注,可能是由此导致的心理扭曲。目前受害者与嫌疑人在医院接受治疗,案件后续正在调查中。

他举起遥控关掉了电视,抬起的手无力地砸回床上。

这时八百比丘尼推着小车走进来,上面除了医疗器械,还摆了个漂亮的大蛋糕。

“过零点了,二十岁了。成年快乐啊,酒吞。”

走廊上其他的医护人员这时也走进来,一齐为他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他被温柔的歌声环绕在中间,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蛋糕上的烛光一闪一闪的,他在一片温馨的气氛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End.

可能有一个薛定谔的番外



Orange

*十四彼前提下的一松→十四松

*注意是十四彼结婚前夜数字之间的故事!慎点!


一松沿着家门口的大路慢慢地走着,刚刚喝多了酒,正晕晕乎乎地感觉身上发烫,这会儿被深夜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一身燥热褪去,酒也醒了不少。

深夜的街町寂寥无人,仅有零星几家商店的灯还亮着,风摇得两边行道树的树叶沙沙响,前方铺开一片巨大的空乏。路灯有几盏已经坏了,他走在路上便不时地要经过几段阴影,余下的路灯发着苍白惨淡的光,几只飞虫绕着灯忽上忽下地飞。

一松紧了紧前襟,将两手拢进宽大的袖子里。初春的夜晚气温还很低,一件去澡堂时用的宽松外衫并不足以御寒。丝丝冷意从敞着的领口和袖口往里钻,直钻到衣物贴着的温热肌肤上。

该死,一松骂了句。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随手抓了件外套冲出家门,不巧竟是件不挡风的。拖鞋也没换,脚趾在冷风中蜷了起来,再吹上一会儿估计就要被冻成青紫色。

他眼前浮现出兄弟们划拳喝酒肆意胡闹的样子,正中央被热烈的目光包围起来的十四松羞涩地笑着,暖气和酒意熏得他双颊泛红,眼角眉梢满溢着喜悦。

「把新郎抛起来!」

「哟!」

欢声笑语的浪潮中,一松选择沉默退场。他轻手轻脚地拉开移门,低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逃命似地关上门走出屋子。房间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身后的笑闹声仍是一浪接一浪,并不因为他的退出有任何停滞。一松走出家门时就在想,六胞胎可真好啊,即使少了一个人也不会马上被发现。幸好是六胞胎。幸好他不止十四松一个兄弟。

一松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走去哪里。除了不能回家他现在哪都能去,可除了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偌大的城市其实并没有第二处他的容身之所。一松有些困了,他一向有早睡的习惯,这会儿已经过了平时该睡觉的点,他却还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晃荡。又黑、又冷、无家可归,糟糕透顶。

“一松哥哥!”

他猛地回头,身后的街区空荡荡的,视野内并没有某个预想中扑上来的黄色身影。他转回身,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没有划火柴,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生出幻觉来了。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一松哥哥!一松哥哥——!”

似乎是为了反驳他,身后的喊声不仅没有消失,还大有越来越近的势头。

靠,不是幻觉。一松脑中警铃大作,方才那一点隐秘的希望碰见刺骨的现实,立即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里似的,哧的一下就熄灭了,仅腾起一片虚缈的白雾。脑袋里轰隆作响,眼前景物像老电视的屏幕一样失了真,从视野边缘冒出一圈雪花点。身体比凝滞的思维先一步行动,他迈开步子跑起来。拖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踢踏声,将空旷的夜撕开一个裂口,被封印已久的不安与躁动从自我防御的保护罩外猛灌进来,酸涩和僵硬一点一点升腾,紧紧攀附在他的骨髓上。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剩,他像被掼进真空里一样,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喘息。

本能指引着他蹿进平日喂猫的巷子,暗处刷地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他靠着墙喘气。外面的灯光照不到这条偏僻的小巷,黑暗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他扶着膝盖,沿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两只猫从堆叠起来的废纸箱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啊,到底为什么要跑啊。锈住的大脑在黑暗中一点点重新运转起来,他抱着膝盖想道,那可是十四松,就算蒙着眼睛都能单靠鼻子找到他的十四松啊。他闭上眼,把头埋进手臂与膝盖环成的圈内,像只颤抖着羽毛的狼狈鸵鸟。

椴松说一松和社会脱节,小松担心他一辈子找不到工作,刺耳却很中肯的评价。他在心底某个角落望着兄弟们远远走在前面的背影,只能自己死死按住蠢蠢欲动的羡慕和那句几乎要破口而出的等等我。他可以不去追其他的兄弟,可连他一向拉着手护在身后的十四松都越过他,大步走向前去的时候,他终于慌张地觉察到某根支柱的崩塌。他开始挣扎,他想过要变得像椴松一样玲珑,即使心上插着刀流着血也能维持脸上完美的微笑;或者像小松一样通透,明明看穿一切却从不点破,活得像个潇洒的傻子。但凡他做到了其中任意一样,他也不会现在蜷缩在这个积满灰尘的小角落,而应该是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高举着酒杯祝弟弟新婚快乐。

但他做不到。

“一松哥哥?”

绕着他裤腿打转的两只猫一下弓起背,冲着巷口尖厉地喵叫一声,后退两步,转身飞快地贴着墙根跑开,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一松听见他半是疑惑半是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一松哥哥,你没事吧?”

一松深吸了口气。酒精让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他试着提起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不过回应他的只是半边脸的微微抽搐。这笑得怕是比哭更难看,他想。

“一松哥哥?”

笑可能是为了传达愉悦,也可能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虚与委蛇,又或是弱者的崩溃与绝望之上最后一线脆弱的防守,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是为了吓人。一松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表情,终于放弃了微笑的想法,像平常一样瘫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面前伸着一只被过长的袖子掩着的手。他偏过头去,目光掠过那只手看向地面,撑着墙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没什么,酒喝多了,有点头晕。”

一松掸了掸沾上的墙灰,将手插进外衣口袋里,弓着背向外面街上走去。十四松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

“这么冷,不回家吗?”

“头晕,我再散会儿步。”

“那我陪你一起吧!”

在昏暗的路灯下都显得鲜亮刺目的明黄色蹦到他身前,背着手,朝他倾着身子,咧嘴笑着对他说。

一松绕过他继续向前,十四松又追上来,仍是和他并排着蹦蹦跳跳地走。

“你可是今晚的主角,就这么随便出来不好吧。”

“没事的,他们四个开始打麻将了,输的喝酒,估计没两轮就会全喝趴下。”

“不和他们一起吗,明天就要结婚搬出去了,最后一晚为什么要和我这么无聊的人在街上吹冷风。”

“因为我想和一松哥哥多待一会儿啊。”

一松只觉得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沉落下去。他甚至能想象到十四松说这句话时眼睛该是多么晶晶亮的,像他看着阳光草地,嗅着河边鲜花时一样明媚,明媚到让他觉得只要一直看着这样的眼睛,连自己这样阴暗无用的灵魂都能被洗涤而升入天堂。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似的沉闷得很,一松厌恶这种沉重感。他加快了步伐,希冀着灌进肺里的冷空气能冲刷掉这让人不适的郁结。十四松却像小时候粘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一样,总是和他不远不近地隔着一肩宽的距离,甩也甩不掉。

“我们要去哪,一松哥哥?”

“鬼知道。”

“心情不好吗?”

“没有。”

“可是都写在脸上哦,一松哥哥的心情。”

十四松伸手揉了揉头发,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又抹了把脸,半眯起眼睛,两边嘴角往下一沉,指着自己的脸比划道:“这是平时面无表情的一松哥哥。”

他接着用两手把自己的嘴角再往下扯了扯,“然后呢,这是心情不好的一松哥哥,嘴角会更往下垂一点,眼睛也更无神一点。虽然一松哥哥很不坦率,不过哥哥的脸真的意外地好懂。”

“啧,要你管。”

“那不管了。”

一松没再说话,感受着淡淡的疏离感在沉默中弥散开来。对于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兄弟来说,突然的沉默是常有的事,但这种疏离感却并不正常。一松却并不打算制止,他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等着他们之间无形的壁障慢慢生长壮大,直到足够把他彻底隔绝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一松想,很多事情都变了。

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下来,一松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滑梯与巨大的风车,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到街区的游乐区来了。

 

 

“呜啊——”

一松循着格外响亮的哭声找到这来的时候,就看见十四松被埋在滑梯旁边的沙地里,只露着一个小脑袋,书包丢在一边,大张着嘴哭得涕泗横流。

一松赶紧跑过去,看了看旁边也没其他工具,把书包也往地上一丢,直接用手开始刨沙子。

十四松见他来了就不哭了,吸着快流下来的鼻涕看着他。

“才一会儿不见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啊?”一松把十四松的一只手臂像拔萝卜似的从地里拔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气边问他。

十四松拿脏兮兮的手抹了抹鼻子,试着把另一边手臂也拔出来,但是没有成功,委屈地用鼻音哼哼:“就一直想试试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嘛,结果埋起来之后就出不来了。”

“究竟是怎么做到自己把自己埋起来的啊……”一松小小地惊叹了一下,又开始艰难地挖另一边的沙子,“而且埋起来之后肯定出不来的吧,错过晚饭该怎么办。”

“不会出不来的。”十四松冲他笑起来,脸上被手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让一松想起巷口那只和他很亲近的花猫。“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一松哥哥都不会丢下我的呀。”

“也是哦。”

一松终于把十四松整个从土里拔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手被扯疼了,他小嘴一扁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怎么这么喜欢哭呀,明明在学校一直是听话的好学生的。”一松头疼地看着眼前满身是土的弟弟,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老师奖励的糖果。

“给,别哭了。”

十四松伸手接过,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咬得咯嚓咯嚓响:“好甜!”

“那我们回家?”

一松伸出手,十四松乖巧地点点头,牵起一松的手。夕阳柔和的橙色暖光照着他们。

“回家以后,你就说是我带你去玩的,不小心摔倒了。妈妈就不会怪你。”

“嗯嗯!”

 

 

一松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段回忆突然自己跳出来,他都不记得自己的人生还有过这样一个温馨的小插曲。

或许是十四松给的糖真的起了效果。一松手里捏着糖纸,看着脑海里被蒙上一层金黄色的回忆像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上浮,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

“怎么样,很甜吧?心情变好一点了?”十四松和他并排坐在长椅上,使劲搓着手取暖,一边问他。

“……嗯。”一松嘴里含着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喝多了酒之后嘴里充斥着怪异的味道,这颗糖到底是什么口味,好不好吃,他说不上来,但十四松给的糖理应是甜的。

这些年十四松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什么都要拉上一松一起的习惯,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练棒球,待在一起的时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越来越长。十四松爱吃甜食,就时不时地也给他一颗糖,吃到好吃的甜品时也不会忘了给他的嘴里塞上一勺。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以致于现在这种时候,他吃着十四松给的糖,都会觉得心里流淌过阳光,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十四松。”

“什么?”

“你之前说过的,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那个啊。多亏爸爸熟人的推荐,那家公司看我对股票市场走向又比较熟悉,这个月过了试用期就可以转正了。”

“那挺好的。”

“嗯。”

两相无言,四下又陷入沉寂,远处零星传来几声晨鸟的啁啾。一松抬眼看了下对面立着的钟,表盘上指针正好指向五点半。

他拿胳膊肘顶了下十四松。“喂,不回去吗,黑眼圈的新郎可不好看。”

十四松摇头:“反正也睡不着。”

一松握紧了拳头,拇指指腹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泛白的关节,像死刑犯看着头顶悬着的铡刀,终于横起心闭上了眼睛似的。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马上被一声咳嗽掩盖过去。

“你……咳……你觉得怎么样?”

“嗯?”

十四松扭头看他,他低下头。

“就是工作和新生活,还有,还有……和她……”

十四松笑出声来:“原来一松哥哥是在担心我啊。”

“那种事情才没有。”

放在长椅上的手上传来布料柔软温暖的触感,十四松的手隔着袖子和他的手重叠在一起。

“不用担心我的啦,一松哥哥。”像是为了证明他真的很精神,那只手安慰似的捏了捏一松的掌心。“工作也好,搬出去也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她也是,重逢后感觉自信了不少,说是要努力成为能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我很幸福。”

“要是我过得不开心了,绝对会告诉一松哥哥的。平时也还是可以回来见大家,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话说,一松哥哥这才比较像婚前焦虑吧?”

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了下来,一松闭上眼,觉得胸口轻了不少,甚至灵魂都轻了不少,晃晃悠悠地踩不到地,像要飘起来。

不一样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十四松是neet毕业的真正的大人了。一松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作为哥哥,他理应感到高兴的。

 

在那个女孩出现前,一松从来没有考虑过十四松有一天也会成家立业的事。

他想象过其他四个兄弟结婚,甚至会因为想到那几个童贞初次约会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而笑出来,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十四松结婚。

他知道一直啃老是不可能的,他们六个总有一天要散开,各自奔赴各自的未来,但他总守着那一小簇幻想的火苗,并不去思考缺了十四松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或许之后工作了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租个房子生活下去,他也能顺理成章地照顾十四松呢,他这么隐秘地希冀着。

然而那个女孩出现了。

说实话,十四松表白被拒的那天一松松了口气,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窃喜。尽管这不可告人的喜悦马上被十四松汹涌的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它也确实存在过。

可以放弃了。回来吧。这样就好。

他看着消沉的十四松一天天重新振作起来,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原来生活的轨道上去,而这次脱轨不过是他们人生轨迹上一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意外。

但他二十几年来预支的幸福可不止是这一点不幸就能偿还的,他早该知道这一点。

于是那天散步的时候十四松才会突然冲出去,边跑边回身对一松又哭又笑地大喊那是她,让他等他。

一松不知道自己在路口的路灯底下等了多久,是一个下午还是一辈子。当十四松逆着光披着晚霞满脸幸福的笑容朝他走来的时候,他想可能他一辈子都扔在那个路口了。

十四松身后艳丽的橙红色夕阳在一松眼底燃烧着,最后渐渐熄灭,归于平静与灰败。

 

 

肩膀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沉,一松轻飘飘的灵魂才总算感受到了几分实感,重新落回了地面上。

“十……”

他才开口就噤了声。十四松显然是困得狠了,靠着椅背都能睡着,身子一歪就从椅背上滑落下来,头恰好枕在他肩上。

一松轻轻地把十四松扶回去,看了看他因为冷而紧紧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把外套脱了盖在他身上。即使怕冷,这家伙也追出来陪了他这么久呢,真是……

没了御寒的外套,清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清越的鸟叫声渐渐密集起来,原本被天光照亮成灰白色的天幕边缘晕开淡淡的柠檬黄,几片碎云在浅淡的光晕中嵌下灰色的阴影。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一松把外套裹在十四松身上,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十四松盖着带有一松体温的外套,在温暖中睡得正熟,像小时候一松帮着穿衣服时一样任由他摆布。

酒精的后劲还没过去,脚又冻僵了,一松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过他很快稳住了重心,向前倾着身子,托起十四松往回走。

 

 

「为什么一松哥哥对我和对totti的态度不一样啊?会和totti一起玩,会吐槽他,会对他生气,会宠他,也会坑他,对我却不是这样呢。」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哎我不是一松哥哥的弟弟吗?」

「你当然也是我的弟弟了。」

「是嘛,太好了!」

 

【他是我的弟弟,而你是我的世界啊。】

【我要从我的世界里走出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天际的云披上了鲜艳的橙色,成了燃烧着的朝霞。

在仿佛能冲刷掉一切的宏大绚烂的朝霞中,两个重叠起来的小小人影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家走去。

 

遐思

*カラ松中心小作文
*2018上海高考作文题“被需要”
*胡言乱语毫无营养的文渣,注意避雷

空松躺在屋顶上,半曲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正望着天出神。
吉他搁在一边,已经紧过了弦,调好了音,甚至上了蜡,漆面闪闪发光的,但他完全没有弹的心情。
屋檐后探出一个脑袋,脑后的一根呆毛因为兴奋而像天线似的直立着。
“唱歌吗?空松哥哥!”
“不,今天不行,十四松。”
他连头都没抬,就知道那根呆毛肯定一瞬间蔫了下去。不过十四松的这份失落也仅持续了几秒。他听见他踩着瓦片噔噔噔的下楼声,然后是被一层房顶滤过的略显模糊的呼喊声。
“一松哥哥!一松哥哥!我们去做挥棒练习吧!”
看,不是他也可以。他并不是必需的。缺了他这个家也还是能好好地运作下去。
空松继续望着天,享受着他难得的独处时间。天气很好,没有下雨,也没有过于热烈的阳光。碧蓝澄澈的天空不知怎的在他眼中和大海重叠起来,一波波海浪漫上脚踝,他的鼻尖拂过海风的咸腥味。悠悠浮动的云朵聚合变幻,竟像是个梨的形状。
这样的想法甫一冒出,以前绑绷带的地方就隐隐作痛起来。他皱眉,叹了口气。
之后要干的事情还有很多——给小松买啤酒,帮一松喂猫,替十四松擦洗棒球手套,还有椴松的话费也该充了。
仅这么一想,就连这忙里偷闲的一个上午都变得不那么安稳。
好像之前也是在房顶上,轻松也严肃地和他说过“那就好好拒绝啊”之类的话,结果最后还是把活都接回来了呢。
因为我是个温柔的男人啊——像这样的借口现在连他自己都已经骗不了了。或许真的像轻松所说的,是胆小吗?那一直以来,他在害怕什么?
云朵投下的阴影缓缓地飘过屋顶,阳光投射下来,空松不禁眯起了眼睛。
印象里那天下午的夕阳比往日都要炫目,整个世界都浸染在金红色的光晕中,青色的边缘也仿佛要在这片温暖里融化。他拄着拐杖,看着遮了大半天空的橘红夕阳下五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没来由地觉得冷。冰冷的海水漫过腰腹,漫上胸膛,最终将他整个吞没,在晕眩和耳鸣中,夕阳终于沉落下去。最后一丝暖意散去,黑暗一点一点地将他身周的空气填满。
可怕啊,真是可怕。
最终他挣扎上岸了。他开始发光发亮,闪闪的刺得人眼睛生疼。这样就不会再落入冰冷的海水中,这样即使在下坠中也是有人能看见他,能伸手拉他一把的吧?
身边没有钟表,空松不确定自己已经躺了多久,春末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晕眩。不过太阳已经移动到了头顶正上方,他原本被拉长的影子一点点缩短,直至消失。
该起来了,还有事要做呢。他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子,拿过一边被晒得暖烘烘的吉他。谁让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呢。
临下楼前,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颗闪着光的mirror ball,终于不用发光而黯淡下去。




しま松もおめでとう~

六つ子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今年也是,明年也是,以后的每一年都是,请一直在那个温柔的、蓝色勾线的世界幸福地一起生活下去吧~

操控者(番外)

*文笔渣,剧情扯淡

*能把这篇写完大概是梁静茹给的勇气

最近有一款游戏突然风靡起来,玩家可以在里面自由设定扮演自己喜欢的角色,与NPC及其他玩家进行交互,因为沉浸感极强,很快征服了各个目标群体的男女老少的心。

松野家的neet们也不可避免地中招了。

最先开始的是一松,动不动就往网吧跑,攒着打小钢珠的钱全砸在了游戏里。

一松频繁去网吧的行为引起了空松的好奇,然而空松却并不跑去网吧,而是天天缠着椴松借手机。

“空松哥哥干嘛不去网吧玩啦!”

“哼,像我这样温柔的男人,当然不想在网吧和一松偶遇,打扰到兄弟的游戏体验啊。”

“那你就好意思打扰我了!”

话是这么说,椴松还是心软地把手机借给了哥哥打游戏。空松时不时也会指着屏幕里的自己跟他炫耀,“怎么样,totti,哥哥很帅吧!”

不,一点都不,还是一样很痛。椴松看着屏幕里穿着绣着自己头像衣服的神父,面无表情地想。

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过了约莫一个月,有一天,空松突然把手机还给他,和他说以后都和一松一起去网吧打游戏,不用再借他的手机了。

什么嘛,那之前为什么不去。椴松心里很奇怪,拿回手机后忍不住登上游戏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他的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500级???还开了两个号???技能全部点满????*****臭松你到底拿我手机氪了多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此时的空松正在网吧和一松愉快地打着游戏,并没有听到受害者悲惨的哀嚎。

今天也成功地为哥哥们的友好关系做出了贡献呢,椴松。

 

Fin.

操控者(四)

*文笔渣,剧情扯淡

*宗教松,有提到塔防松衍生希腊神话pa(冥王一x海神カラ)

*死神一x神父カラ,含微量速度

*完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空松的死期越来越近了,一松也越来越暴躁。空松发现一松总是坐在各种地方发呆,甚至于有一天推开门时惊恐地看见他为了泄愤一脚踢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

一松觉得自己快要坏掉了。他快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明明枉活了这许多年,最期盼的就是一个完美的死亡,最近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淡。看着空松被阳光勾勒的侧脸轮廓,甚至觉得要是能一直这么活下去也很好——他不想死了,这实在是很可怕。

追逐了这么久的死亡,到了最后关头掉链子,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更令人烦躁的是空松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意识到这点的一松心里堵得慌。他怎样都无法想象空松的生命将由自己亲手画上句号。

又蠢又痛,总是哼着不明所以的歌的空松,再过几天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一动不动的尸体?不不不,不可能的吧,空松就该活生生地站在太阳下,说着浮夸的痛话才是。

一松躺在泉水边望着晴朗的蓝天,有些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死。

可他不想空松死。

他更不想在空松死后一个人返回阴冷腐朽的冥界。

一松觉得心里有点乱,他需要找个人谈谈。

 

于是偏僻的小教堂在这个夜晚又一次有幸沐浴了天使的荣光。

咧着嘴的天使欢快地从天国的阶梯上一路蹦下来,在看到雕像面前的球棒时欢呼着扑了上去。

“Lucky☆啊咧,这种光滑的触感,啊咧?”

藏在长袖子里的手握着球棒用力挥了两下,嘴角不禁咧得更开,里面粉红色的心形舌头欣喜地快要蹦出来:“手感也很不错!肌肉肌肉!精力精力!”

居然是六翼天使,一松心下暗暗吃惊。一根手制球棒就能召唤出最高阶的大天使,他可真没想到。

“呐,天使?”

一松出声打断了天使的狂欢,天使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

“啊,是死神先生,能做出手感这么棒的球棒真厉害啊,谢谢特大再见本垒打!”

“反正拿死神镰刀削的,不费事。我说,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

天使一下子紧张起来,死死地抱着球棒,生怕死神再抢回去,不情不愿地说:“那个……你们两的事已经超出我的权限范围了,我帮不了你们,不过这个可以不还你吗?”

“没要你帮忙。只是想看看如果是天使的话会不会有什么好的意见。”

“唔……”天使拿袖子捂着嘴沉思起来,“这种事的话,果然还是跟着自己的心走比较好吧。”

“什么嘛,”一松不屑地啧了声,“天使也只会说些空洞敷衍的话。”

“这当然是要跟随你的内心啊!”天使不服气地大声嚷嚷,“不管最后采取什么行动,不会后悔才是最重要的吧!”

一松疲倦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只不过还需要一点肯定。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他……之前和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神父先生吗?我想想……他说希望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人来到他身边。然后你就来了,这误会好像还挺深的……”

“这样啊。”一松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那么就没什么需要确定的了。谢谢。”

离开时一松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毕竟能最终作出决定的时候,人总是会轻松许多。

天使在他身后使劲挥舞着袖子:“要幸福啊死神先生!”

 

“十四松什么时候被安排做这种鼓舞失意者的工作了?而且对方还不是个人类。”

天使笑得眼睛弯弯的,望着不知何时从柱子后显出身影的湖神,鼓着掌道:“不是工作啦,我才不喜欢工作呢。只是觉得两个人都无法表白心意实在是很遗憾而已。”

“即使是活了很久的死神,也会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的时候啊。”轻松走到教堂窗前,手肘支着窗框远眺星空下的女神之泉,颇为惆怅地感叹道。

“来打棒球吗?有新球棒哦?”

“不了。”

被拒绝的十四松不满地撇撇嘴,决定小小地反击一下。

“女神大人,先别为别人惆怅了,你和恶魔先生的纠葛理清了没有?”

“十四松!”

“我错啦,轻松哥哥,我们还是来打棒球吧!”十四松立刻卖乖,双手递上刚得到的球棒,眼巴巴地瞅着轻松。

轻松却一眼都没看他,气鼓鼓地朝教堂门口走去。

“哎?轻松哥哥去哪?”

“去解决那个混蛋!”轻松恼羞成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十四松耸了耸肩膀,默默为小松画了个十字。

“真可惜,明明是新球棒却没人陪我玩。”十四松看着手里的球棒嘟囔道。

不过他马上振作起来,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堂练习起了挥棒,深夜的教堂里回荡着天使精力十足的喊声:“肌肉肌肉!精力精力!”

 

 

虽然下定了决心放弃任务,一松还是郁闷得要死。

倒不是因为传说中任务未完成而将面临的可怕惩罚,那种事他是无所谓,但是来人间界这一趟实在是和他的计划完全脱轨。

莫名其妙地和目标成为了所谓朋友,莫名其妙地对同事刀刃相向,莫名其妙地主动放弃了死亡。

——莫名其妙地爱上了空松。

想到空松说痛话的样子,一松不禁嘴角上扬,随后又懊恼于自己来人间后居然连笑这种原本用不上的表情都使用得越来越频繁,等回了冥界可能得成为同事们几百年的笑柄。

好寂寞啊,一松想。还有最后几天,就要回到那个阴冷黑暗,没有太阳的地方。

不过不会像以前那么糟糕了,他捂着放在心口的小手炉想到,这个东西,回去大概还可以点很久。

 

命运想捉弄你的时候,即使想一个人喝闷酒,讨厌的人也会跟诅咒似的准时出现。

一松跨进酒馆,看见柜台前变化成普通人类外貌的小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松也看见他了,热情地冲他挥手:“嘿,一松酱!这边这边!”

一松走到小松身边坐下,冲老板弹出两枚金币:“啤酒,越多越好。”

老板咬了咬,见是真的金币,连忙感恩戴德地收起来,不一会儿就给一松上了一满桌啤酒。

“喂,死神怎么也来这买醉啊?”小松腆着脸贱兮兮地凑过来。

“高等恶魔又怎么会出现在人类的酒馆里?”

“呀,你一提起来我就伤心,我家宝贝女神刚刚主动来找我,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被暴揍了一顿。你说,他这是不是害羞了不好意思表达爱意,所以才换一种方法对我动手动脚的呀?”

“哦。”一松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看都不看小松一眼。

“好冷淡!好过分!哦~我知道了,情殇对吧,说出来我帮你参考参考。”

一松摇摇头:“我要回冥界了。”

小松拖着下巴,一脸同情地看着一松:“这样啊,那你的小情人马上要死了吧,节哀。”

“不带他的灵魂回去。”

闻言小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认真的吗?死神不可以违反任务规定的吧?”

“没事,任务失败应该只有死神一个人受罚,他可以好好活着。”

小松惊异地看着一松的脸,见他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犹豫了一会儿,嗫嚅着开口。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爱上那个神父……这样的话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听个故事吗?很久以前我亲眼看见的。”

也不等一松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么厉害的恶魔,所以还在世界各处游荡,干一些坑蒙拐骗的活计。我看上一个人类姑娘的灵魂,考虑要不要诱惑她堕落的时候,发现她身边跟着一个死神。虽然姑娘没意识到那个男人是死神,不过只要他还跟着那个姑娘我就下不了手,所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试着等一个机会。”

“那个死神看上去好像爱上那个姑娘了,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取走她的灵魂。然后…..”小松看了眼一松,接着说,“到了最后的那天死神还是没有下得去手,午夜的时候他失去了神格。失去了神格的死神还保存着原本的力量,对恶魔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补品。大批低等恶魔从地底涌出来,撕裂分食了他的灵魂。”

一松听着听着,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心脏在酒精和突如其来的危机感的作用下擂鼓似的狂跳着,他强压下不祥的预感,仍然镇定地问:“那他死了?那个姑娘呢?”

“如果灵魂湮灭也算死亡的话,那是的,他死了。”小松为难地绞着手指,吞吞吐吐地说,“最高潮的地方,是恶魔们吃掉了死神,仍然觉得不尽兴。然后……然后和死神最亲近而沾染了气息的那个姑娘就成了他们的餐后甜点。”

世界突然安静了。刚刚快从喉咙跳出来的心脏被判了死刑后重新跌回了胸膛里,彻底死寂下来。一松觉得头有点晕,不知道是被这个结局吓到还是真的喝了太多酒,不得不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松,我想……你们死神所传的任务风险可能并不是什么惩罚……”

“你不应该爱上他的,一松。”

“别说了。”一松有气无力地闷声道。

小松拿起酒杯润了润讲得干燥的喉咙,一脸怜悯地看着一松。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一松撑起身子,认真地平视着小松的眼睛,“我的力量,你觉得怎么样?”

“哈?”

“你觉得,如果拼上性命的话,能撑过一个晚上吗?”

“什么,你不会要……??不可能的吧,你确实很厉害,教堂本身的净化能力也能抵挡一会儿,一个晚上说不定能试一试。可这真要做的话也太……”

“那你就不用管了。”一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捂着心口慢慢地向门外走去。

“???什么嘛?这么胡来?”被抛下的小松一脸凝重地看着一松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最后只是不满地哼了声,“不过啊,最好还是要活着回来,不然以后谁来付我的酒钱呢。”

“能成功的吧,那家伙的话?”

小松掂了掂刚从一松身上顺来的钱袋,一甩手抛到了柜台上。钱袋落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老板!以后我来喝酒都用这个钱袋里的钱付!要是你以后再看见刚刚那个穿斗篷的人,记住把我所有的酒钱都记他头上!”

 

 

十一

“b……brother?”

空松觉得毛骨悚然。今天一整天一松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没有离开过,他被瞪得心虚,开始拼命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到一松的事。

一松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幕,帮空松理了理皱起来的领子。

“今天早点睡吧,不用等那只猫了,大概不会来。”

“嗯?一松怎么知道?明明没有见过它。”

“我知道。我和它很熟,经常碰见它,它要干什么我都知道。哦,还有,拜托帮我给这个手炉填一点炭火,今天天气有点冷。”

“No problem,brother!给。那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一松朝空松柔和地笑笑,看着小屋的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线门缝合上,一松的嘴角垂了下来,弯成一个悲戚的弧度。

先做点准备吧,总不能让空松深夜被吵醒走出来。一松比划了一下眼前的屋子,绕着屋子画起了结界。他突然万分庆幸自己入职前的结界课有好好上,即使自己倒下了,这个结界还多多少少能撑一阵子。

画完了结界,月亮已经快升到夜空正中了。

一松跳上花园的月桂树,抱膝窝了下来,就像他第一天来到这座教堂时一样。不过现在的心境已经和那时颇为不同。

到底是怎么爱上那个白痴的啊,他到现在其实还想不明白。他看着空松正熟睡着的小屋,表情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大地开始震动,黑暗中隐约传来恶魔的咆哮声。一松紧盯着耸动的幢幢黑影,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他一直是个人渣,丢到地狱最底层也不为过的垃圾。可是为了爱人,他愿意,也必须用生命来扮演仅仅一个晚上的英雄。

 

 

十二

“好了没好了没,快让我看看!”

大洋深处的宫殿里,海神锤着水镜前忙活的冥王的背,不停催促道。

“别急啊,局势都在我的掌控中,神力也分给他了,你急什么!不会有大事的。”冥王顺势把海神捞进怀里,挑逗地挠了挠他的下巴。

“怎么能不急啊,你不快点我可怜的小神父就要没有男人了。”

“说起来因为那孩子和我挺像的,原本就对他很关照了。”冥王俯视着半躺在怀里的海神,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光裸着的线条完美的小腹和人鱼线,冥王的眼神黯了黯。“不过你对他这么关注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可是会感觉被冷落的。我们不如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嗯?什……唔!”

 

 

十三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洒向大地,教堂附近的魔物们感受到了光明的到来,纷纷四散溃逃,重新没入地下。

教堂花园的月桂树下,仅有一只黑猫躺在地上,已经停止了呼吸。清晨寡薄的阳光撒在它涣散的眼睛上,没有反光。黑猫的胸膛已经被整个剖开,露出里面不再跳动的心脏,殷红的血液正渐渐凝固,地上积起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

而不远处的小屋里,年轻的神父仍然在香甜的睡梦中。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还像孩子似的咂咂嘴,嘴角幸福地向上扬起。

 

深夜的某家网吧。

一松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Game over几个大字,嘲讽地冷笑了一声。

“没有结果的爱情。”

他站起身来,拉上口罩,微驮着的背影飘进冬夜寒风呼啸的街道里,只留下屏幕上显示完结的游戏和背景里隐隐约约的教堂。

松野家。

原本正在被窝里准备睡觉的空松突然睁开眼睛,推了推旁边的椴松。

“喂,totti,totti,手机借我下。”

椴松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咕哝道:“又要玩游戏啊,没设密码,自己拿就好。”

空松打开游戏,登入账号。

 

原本正熟睡着的神父睁开眼,外套也不披,径直走向花园。

在看到月桂树下倒着的小小身影时,还是忍不住刺痛地颤抖了一下。

他走到黑猫身边跪坐下,让它的脑袋枕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抚摸着它凌乱破损的皮毛。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可这并不是没有结果的爱情啊。”

神父手心凝结起一簇小小的光团。圣洁的光点飞舞着,跳跃着,其中却不和谐地萦绕着缕缕黑色死气。

神父将手贴在黑猫额头上,缠绕着黑气的光点四散飘开,自动修补着黑猫破碎的躯体。

“我也愿意,为了你而改变啊。”

End

还有一个沙雕小番外

操控者(三)

*文笔渣,剧情扯淡

*宗教松,有提到塔防松衍生希腊神话pa(冥王一x海神カラ)

*死神一x神父カラ,含微量速度

*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空松今天难得地起晚了。或许是因为有猫咪的陪伴所以睡得特别安心,太阳都完全升起来了还没能起床。

一松在大门外等啊等,最后不得不真正意义上地“翻墙”进来敲空松的门。

空松揉着惺忪睡眼开了门,见是一松,不禁绽开一个笑容。

“早啊brother!”

“不早了。”

空松看了眼头顶的太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一松,可能是昨天和一酱闹太晚了,让你久等了。啊——一酱是我昨晚捡到的猫咪,快来见见它。”

说完就扭头朝屋里喊:“一酱!一酱——!”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一酱?”

一片死寂。

空松急了,钻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猫。桌子下,没有;床底,没有;柜子里,也没有。

在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空松终于颓倒在椅子上,绝望地拿双手捂着眼睛。

一松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候终于出声说道:“没用的,猫要是想走的话有一万种方法,你拦不住的。”

或许是觉得空松的表情太过悲伤,又勉为其难地加上一句:

“不过它晚上就回来了也说不定?”

空松放下手,眼睛被按得太过用力,有点红红的。他开口,声音有点颤抖。

“其实我的感情没有那么丰富,一松,毕竟我昨天晚上才捡到它。我不是因为它丢下我而难过,我只是对于同伴没有实感。”

“不管是现实还是记忆,一直是一个人,被寂静和绝望淹没,所以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想放过。”

“一松,一松会走吗?一松会留下来陪我吗,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他红着眼睛望向一松。

一松沉默。

空松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对不起,对一个才见了三次面的人说这种话,果然还是太失礼了……”

“可以。”

空松猛地抬起头。

“可以陪你。”

——我们总会再相见的,在死后的世界。我会追上你的脚步,在地狱和天堂将我们分开之前,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相信这样路上两个人就都不会无聊了。

空松看着一松深紫色的眼睛,深渊似的望不到底,却莫名让人安心。总觉得一松的目光越来越柔和了,空松心里想。

 

 

诚如一松所言,猫当晚真的回来了。后面的日子也是,即使一到白天就消失不见,晚上也总会回到空松身边,相处久了甚至还愿意让空松摸摸肚子。

这大概是空松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开心得让他有些恐慌,生怕哪一天这场梦就醒了。一松每天都早早地来找他,和他一起做日课,和他一起在花园里弹吉他,和他一起去教堂墓地为亡者们献上新摘的花束。

一松的手还是冰冷的,一松总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一松的脸永远是冷淡到不耐烦的表情,可一松真的没有离开。

空松一点也不想搞清楚诸如一松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每天都那么有空之类的问题,有些事情也许还是不问明白比较好。

一松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即使看见空松穿着绣着自己头像的里衣都麻木得感觉不到痛了。弥撒日的时候,厌恶人群的一松也会全程扒在教堂窗外看。空松穿上全套繁复的祭披与圣带,站在讲坛上宣读圣经时,一松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甚至觉得他闪闪发光的样子有点好看。

一松好久没想起他的地狱三头猫了。

 

日子本该就这么在虚伪又美好的假象下一天天地过下去,不过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变数。

就比如这天夜里的不速之客。

原本枕着空松的呼吸正假寐的黑猫猛然睁开眼,浑身毛都炸了起来,跃下地闪身到了屋外。

花园里的黑影转过身来,朝它露出一个娇俏可爱的微笑。

“哟,一松哥哥,好久不见。”

原本猫待着的地方腾起一团黑雾,继而显露出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和他兜帽下冷若冰霜的脸。

“我不是你哥哥。回去,椴松。”

“哎~一松哥哥不是前辈吗,叫哥哥没问题的吧,为什么这么凶嘛。”

面前的男人穿着和一松一样的黑色斗篷——不过斗篷上缀饰着颇具时尚感的粉色花边。他半抱着昭示身份的巨大镰刀,就连镰刀也被精心地打磨过,刀背上嵌着一颗硕大的粉色宝石,看起来很是精致。

“呐,一松哥哥,我最近真的很缺点数啦,屋里那个男人是你的猎物吧,让给小椴好不好?”

一松的脸色愈发地沉下去。

并不是所有死神都想死的,其中也不乏一些过得十分滋润的死神,比如椴松。椴松最近在追隔壁科室的妹子,恰好某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牌子刚推出了死神界限定手袋,椴松看了看价格,顿觉囊中羞涩,自己本月的工作日程又已经被人事科排满,无奈之下把主意打到了其他死神头上,算是赚个外快。

说起来之前他就抢过几次一松的工作,一松非但毫无怨言,还因为省了麻烦而颇为感激。所以这次椴松一思量就跑来一松这,还能顺便卖他个人情。

“放心,一松哥哥,不用你动手,从回收到交接我都会帮你完成的,你直接回去休息就好啦。”

“滚。”

“哎……哎???为什么突然?哦我明白了,是不是那个死亡名额的问题,没关系,我有认识的人,只要一松哥哥把点数让给我,我保证帮你搞定。”

一松强自冷静的面具终于片片碎裂,冲着椴松怒吼道:“滚!”

椴松也生气了。他一个现充,死神中的交际小王子,何曾被这样凶过。他都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了,一松还这么不近人情,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客气。

“那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抢呢?”

椴松身后猝然展开一片黑色气场,手中镰刀应声暴涨,直接飞身向一松身后的小屋扑去。

“铛”

两把镰刀在空中相撞,溅起点点火星。被冲击力所震慑,椴松猛地后退了三步也没能稳住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松。

“你……”

一松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扑上前来的同时手中镰刀轻巧往上一挑,椴松的镰刀被掀飞出去,铛地落地。一松揪起椴松的领子,挥拳就要往他脸上打。

“等等等等等,哇别打脸,我不要了,那个人类留给你还不行嘛!”

一松的手稍顿了顿,还是狠狠揍了上去。

……

椴松惨兮兮地捂着红肿的右半边脸走出教堂时,心里实在委屈得不行。看一松平时不问世事只知道撸猫的样子还当他是条咸鱼,到底是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真是笨蛋,都给出这么好的条件了还不接受,”椴松一边走一边生气地嘀咕,“都帮你回收了,又不是不让你完成任务,一直废柴得要死,突然认真算什么啊。”

隐入黑暗中的传送法阵前,他又遥遥地望了一眼神父的小屋。

“嘛,算你好运,还能再多活几天。”

 

 

一松目送着椴松走出他的地界,脸上的寒意还是没有消退。

“还有一个。”他头也不回,面朝着月色笼罩下的花园冷声道。

身后的灌木丛动了动,钻出个长着赤红双角和黑色蝠翼的男人来。

他用食指搓搓鼻子,咧嘴笑道:“哎呀,居然被发现了,一松酱真厉害啊~”

“高等恶魔不在地狱好好待着,来教堂干什么?”一松转向他,手中的镰刀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真是的,一点都不欢迎我呀,火药味不要这么重嘛。莫非……是爱上那个男人了?”

小松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小屋的方向,贱兮兮地大笑起来。下一秒一松手里的镰刀就冲他挥过来,他急忙后退两步,刀刃正横在刚刚他脖子所在的位置。

“卧槽杀人啦!冥界公务员情场失意杀人泄愤啊!”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

“哎呀好了好了,别板着张脸,我知道你之前第一次出任务就被我骗了钱袋心里不爽,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小松无所谓地冲一松挥挥手,“别紧张,我可没想对你的宝贝神父做什么。恶魔也是有自己的审美品位的,我是来找我家女神的。”

一松狐疑地看着小松,还是没有放下镰刀。

小松双手插着裤袋,挥着翅膀绕泉水飞了一圈,最后遗憾地停在石栏上。

“今天不在呢……真可惜,我都想好一堆情话了,轻酱听不到可真是他的损失。”

“他?”

“怎么,就允许你喜欢男人了?我家轻酱的裙底风光可是比世界上所有女人的都还要好看呢。”

“……喂,之前那个去跟神父告解掀了女神裙子的混蛋不会是你吧。”

“Bingo~”小松打了个响指,颇为流氓地吹了声口哨。

一松收了镰刀,开始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头疼。天使、死神、恶魔、女神,这么多神话里才有的种族好巧不巧都聚在这个偏远地区的教堂里,空松那家伙莫不是还有什么吸引异族的神奇体质?

“喂,一松。”小松看着开着一条门缝探头探脑的神父,冲一松努努嘴。“你的小情人还挺好看的嘛,眼光不错啊。”

一松转身,正好看到空松慌慌张张向教堂跑去的背影。

“不过好像被我给吓跑咯,要不要去追?”

一松摇摇头。现在被看到自己和恶魔勾搭在一起,空松怕是多少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就算猜不到,光是凭和恶魔为伍这一条罪名,像他这样虔诚的教徒也不会再信任自己了吧。

这样也不错,一松想。离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解决了感情问题,到时候那家伙就不会太难过。

“嗯?又跑回来了?在干什么呢他?”坐在泉水边荡悠着双腿的小松颇感兴趣地看着喘着粗气跑向这边的空松,等他跑近了突然脸色一变,立马张开双翼护在身前。

“一松,闪开!!!!!”

空松高喊着冲过来,将怀里一整瓶圣水兜头朝小松泼去。圣水刚一接触到小松的翅膀,立刻嗤地一声腾起一片黑雾。小松尖利的惨叫声划过夜空,扑簌簌震起一片夜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混蛋啊啊啊啊痛死了啊啊啊啊!!”

空松一个箭步跨到一松与小松中间,一只手举着胸前的十字架对着小松,另一只手母鸡护雏似的把一松护在身后。

“别害怕brother,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小松放下还冒着烟的翅膀,双眼已经因为疼痛的刺激变成了猩红色,獠牙顶出嘴角,藤蔓状的恶魔纹印爬满了一侧脸颊。

“不过区区人类而已,你竟敢,你竟敢!”

“恶魔!你闯入教堂圣地,还企图伤害我的兄弟,不会让你得逞的!”

“呵,兄弟?啊~也是,一松你确实不能跟他说,其实你是——”

“闭嘴!”

一松想冲上前去,却被空松死死拦住。

“恶魔最擅长蛊惑人心,千万别被他骗了一松!”

小松看着举着十字架严阵以待的空松,气得笑了出来。

“神父大人,你就准备这样收拾我吗?”

“他确实收拾不了你,不过你最好认真考虑一下。”一松无法现出身份,只能威胁地在空松看不见的地方冲小松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松身后隐隐地冒着黑色的死气,是准备动真格了。

围观了一松和椴松冲突的全程,小松心里暗自掂量了下,要是真打起来恐怕也占不到便宜,还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这家伙,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毕竟死神的人情可不好送。

打定主意,他又换上了原来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今天的事就算了吧,一松,谁让我答应了我家宝贝最近不做坏事呢。”

小松心疼地摸了摸受伤的翅膀,展翅飞向夜空。

“那么下次再见啦,一松酱,祝你和这位可爱的神父天~长~地~久~哦~”

 

恶魔的身影刚一消失,空松就急切地掰过一松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检查:“没事吧一松,有没有受伤?”

“没事。”

空松松了口气:“太好了,刚刚看到恶魔在你旁边可真是吓死我了。”

一松暗暗地拉过袖子,盖住了手上刚刚被圣水溅到的伤痕。光明和黑暗果然还是不能相容,死神的体质也会被圣洁的力量伤到。

其实恶魔一直在你身边啊,空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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