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糸

你们像这样在一起多少个季节啦

paka日快乐!

居然已经1.4了时间过得好快,最近实在没精力,放一个小片段表示我还记得这个日子,等开学了我一定会补完的(但愿吧)

是蒸汽朋克paro,outlawおそx机械师一





“嘿咻!

“呜哇你你你干什么!别拿枪口指人脑袋啊!放下……放下,乖……

“等等,这不是你说的那把很容易走火的枪吗!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救命啊!谋杀亲夫啊!”

 

这原本该是一个安静的秋日午后。

窗外的天空和刚刚用水洗过的窗玻璃一样干净,悬铃木金黄或金红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林子里已经隆起的叶堆上,暖黄的阳光斜照进昏暗的屋里,屋角安静趴着的古铜色大家伙们将整个室内的光泽反射成金属质感,粉尘和着满屋子的铜铁味在门缝上一束有如实质的阳光里慵懒地上下飘动。室外的空气已经带了冷意,这时候若是搬一把长摇椅坐到窗前阳光里去,想必就能抓住秋天冷冽外表下那只温暖白皙的脚踝。

但是。

 

一松抬头,看着因为小松拼命扑腾而从门上震下来的灰在空中狂乱地飞。

“我说了不要突然从背后抱我了。”他收起手枪,见小松还陶醉在浮夸的自我演出里,不屑地啧了声嘴,“歇歇吧,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把枪能把你吓成这样。别当通缉犯了,演员比较适合你。”

“这不是已经成了通缉犯了嘛。还是赏金榜上排第一的。”

小松瘪嘴,不满地小声抗议道。不过两秒钟后随着肠胃空荡荡的哀鸣声,他又精神起来,嬉皮笑脸地搓着手向餐桌边走。

“哎呀——饿死了饿死了,让我来看看我亲爱的一松松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喔!煎乳猪肘!我喜欢!”

他像个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似的沿着方形长桌一路走,指尖一路在碗盘和嘴边牵线搭桥,不断穿梭。桌这边是配了柠檬和酸奶油的煎三文鱼,那头放着青绿的烙芦笋和用浓厚黑椒酱汁摆盘的惠灵顿牛排,泛着油花的培根边卧着两个嫩到仿佛在颤动的太阳蛋,饱满的鲑鱼子酱和鳄梨酱装在精致的小瓶子里,飘着肉桂香的樱桃松饼在桌中央高高隆起。

“唔姆,一松你也太贤惠了吧。——哇塞这个超好吃啊!”

一松拉开那只在桌上翻拣肆虐的手,将菜全都搬到自己座位前:“不是我做的。我在厨房新安了两只做饭的机器。”

小松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晶亮的眼睛瞥向下一个餐盘。凭刚塞进嘴里的食量说他拥有鹈鹕肥胖的嗉囊都不为过,嚼了好半天嘴里还鼓鼓的像只仓鼠。

一松走过去挡在他和桌子之间,以防自己的食物全部惨遭不测:“喂,这可不是给你准备的。”

“哎——,为什么呀。一松酱骗人的吧,这么丰盛肯定不是一个人吃的。难道是不好意思了?没事没事,跟我还客气什么。”

 “很不好意思但是,这就是我一个人吃的。”一松在半空中截住他偷偷伸向桌面的手,“像你这样几个月都不出现一次,今天走了明天就可能在报纸上看见你死讯的人,怎么可能是给你准备的。”

小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见他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干脆也不想着吃了,抹了把嘴,挑眉嘻嘻笑着对他说:“一松啊,其实哥哥我这么久没回来,另一方面也饥渴得很啊,小小松想你想得不得了。来,让哥哥贴身测量一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他在外漂流了几个月,像风滚草似的滚过荒漠、河沟或都城富豪家的后院,这会儿一身风尘,皮带上的金属扣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顶的飞行护目镜裂了一块,也不知道是磕碰的还是某颗擦身掠过的子弹留下的。

这团灰不溜秋的深红色向一松倾过身来,他眼见着那双高高撅起的油光光的嘴唇离自己越来越近,脸色一黑,短粗的眉毛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忙不迭地从小松和桌子间的缝隙逃出去,一松一转身进了厨房,十几分钟后出来时手上戴着厚厚的烤箱手套,捧着的汤锅腾腾地冒着热气。

正在桌上作乱的手识趣地缩了回去,小松心虚地指着锅问:“这是什么?”

一松把锅往他面前的桌板上一顿,不怀好意地咧了咧嘴,尖尖的鲨鱼齿露在空气中,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奶油蘑菇鸡汤。这回可是亲手炖了给你补身子的,亲爱的~”

小松探头往里看,锅里一片黑糊糊,漂浮着可怕的不明碎块。他咕嘟咽了口口水,指着一个在水面上炸开的黑色气泡,“这……佐料……是什么?”

“让我想想……”一松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道,“壁虎尾巴,蝙蝠眼泪,猫头鹰的羽毛,失恋少女的情书灰,还有……忘了。嘛这种,你懂的。不管怎样一定要喝光哟~”

“你是女巫吗!”

小松看着他走回座位上,脸上脉脉含笑,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内容物丰富的浓汤,只觉得眼前缓缓浮现一句话:

人生漫漫,前路艰辛啊。

tbc.

Allotropy

*长兄中心(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组合向,全松有出现,无cp

*题目是同素异形的意思

*狗血要素有,死亡描写有,慎点

 

 

 

 

 

我睁开眼,明亮的白炽灯光照进来,刺得我一阵目眩。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

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辛辣的味道随即围上来,像无形的怪物将我吞进其巨大空洞的嘴里。我仰面躺着,双眼发直地瞧着一只飞虫一次又一次地撞在灯罩上,最后直直地从空中掉下去。

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声“他醒了!”,随后笑声、哭声、忙乱的脚步声,身周的空气开始流动,渐渐地又加速。这阵骚乱毫不留情地戳破包裹着我的肥皂泡,于是我被从真空中猛地掷入现实的漩涡里,一切都像一台上了油的破烂机器,艰难却又有条不紊地在各自的位置上转动起来。

 

几天后我出院,全家人——除了一松和空松,都来接我,几个弟弟提着大包小包在前面走,我一个人空着手落在后面。一松没有来,而空松是来不了,以后也再不会见到他。

他死了。

据说是和我一起出的车祸,只不过我比较幸运,昏迷了一周,落了个脑震荡,现在还能走在这条熟悉的回家的路上,而他是当场死亡,送到医院的时候只是象征性地抢救了一下,就被下了“已经尽力了”的死亡通知。

如此淡漠地接受仅次自己一位的弟弟死亡的事实似乎太过冷血,不过催眠自己也好装作痛哭流涕也罢,都没什么意思。唏嘘自然是有的,对这般狗血肥皂剧式的人生转折当然也是感叹过几番的,悲伤却是没有。对于其他兄弟来说空松的死明显是套沉重的枷锁,轻松向我转述这一切时他脸上是我无法形容的表情。我能坦然直面空松的死,却看不得其他兄弟的悲戚与落寞,这实在是奇怪得很。

我想这场车祸大概撞没了我的一些什么,可能是作为人渣仅存的一点良心吧。

至于一松,我问起他的时候,椴松脸上强粘上去的笑突然冷下来,他垂下眼,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说那家伙在家里。我疑惑地看了眼轻松,他悄声和我说这也不能怪一松,空松死后他一直很消沉,今天是空松的头七云云。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我只记起苏醒当日一松扒在我的床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像是连母亲都失却了的伶仃孤儿抱住了唯一的亲人,仿佛我是整个世界最后的一束光,要是没抓住便会永远向着黑暗沉落下去。

椴松在门口的玄关便大声道小松哥哥回来了,不过预料之内没有回应的“欢迎回来”。轻松和十四松上楼帮我整理床铺,我们两个便走到一楼的客厅去。客厅的窗帘拉着,勉强透进来的光也是暗的,屋里的空气比外面阴冷几分。我朝里看,看见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小供桌还没有撤,黑白遗像前的花瓶插了两枝花,瓶里不是白菊,却是并不让人意外的白玫瑰。桌上放了一碟梨,一松拿着其中一个,正在慢慢地削。

我走过去,在桌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对着遗像拜了拜。照片上的空松看起来笑得挺灿烂,直直望过来的双眼却看得我浑身不适,胸口发闷,艰涩感几乎要撞破胃袋。我讪笑着,腆着因尴尬微微发僵的眼皮,近乎讨好地要和空气中我看不见的某种东西和解。

“哎呀,屋里怎么这么黑呢,窗帘怎么不拉起来。”我边说着,边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急切地伸手。

“不要动。”身后传来低低的喃喃声。

“什么?”我没听清。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漏进来,客厅一下因为这一线阳光变得亮堂,阴冷也罢黑暗也罢都被饱含着生命力的阳光驱得干干净净。

“我说不要!”蜷在桌旁的一松突然大声吼道。方才完整削下的半圈梨皮在他手中断裂,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急忙重新合上窗帘,紧张地和他道歉。

“你适可而止吧。”一直没出声的椴松开口,声音冷冷的。“小松哥哥才出院,你不觉得你过分了一点吗。”

一松不说话,抖着手继续削那只梨。

椴松却不放过他。“你已经这样跪了几天了?他已经死了,可我们是活人,我们还要活下去。你这样又算什么,让人恶心的自我满足吗?无用的忏悔和自我折磨,好减轻你自己的愧疚感?他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的悼念。你有考虑过我们,考虑过爸爸妈妈的感受吗,每当大家想装作无视,想淡忘,你!固执地跪在这里的你!总要掀起我们的眼皮,冲着我们的眼睛大喊‘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难过!”

他似乎哽了一下,下面的语句便破了音,像压抑了许久的熔岩终于得以从一道细小的地缝极尖锐地喷发出来,他尖声叫道:“他生前你从不好好对他,他死后这样你又能弥补什么!”

我听得刺耳,上前想拉住椴松,一松已经把小刀往桌上一拍,猛地起身扑过去,削了一半的梨滚在地上。不过跪坐太久的腿麻木无力,他只跨出一步就摔倒在地。椴松撸起衣袖,冲他挥着拳头:“来啊!你以为就你最难过吗?我从小还是他的相棒呢,我就该替他打醒你!”

我把椴松从客厅拖出去,关上门之前,我看见他在阴影中脸朝下趴伏着,无声地耸动着肩膀。

我想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眼底的红色渐渐地像充血一样开始积聚起来。

 

少了一人的生活和原来大体上并无二致,只是六人围坐的圆桌如今只剩了五人,六人挤的床位五人睡也是宽敞得让人心里发虚。为了不留出那一人的空隙,每个人都尽力伸展着手脚,即便如此夹菜时手肘也不会轻易撞到别人,睡觉时脚也不会再踢上别人脸。大家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沉默地各自想心事,家里安静了很多。还真是应了轻松当初那句气话,六胞胎总有些不上不下的,五人就好多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迷失在空旷的荒原上——我们,是因为我身边还有一个人——两个失了方向的旅人。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去哪,是不是能走出这片荒原,我只是跟着他。四下寂寂,身边不时穿过幢幢黑影,不知是同样迷途的旅人还是曾依附在某具枯干白骨上的鬼影,他们也许到达了他们追求的终点,也许倒在半路上。我没有问我们将要去到什么地方,我想跟着他一定是对的,毕竟我一直走在他身后,以后也会一直跟着他走下去。漫漫无尽的长路上只剩我和他清晰的脚步声。

后来我见到他身前的沙聚集成红色的风暴,要将他卷进去。我想这不行,我们不能缺了领路人。我,我们,我和我身后的我所爱着的人们都不能。于是我向着他跑去,眼见着自己被卷进红色的风暴中,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扭曲,挤出诡异的蓝色的血。

我惊醒,夜尚未翻篇,路灯透进玻璃窗的微光被木质窗框分成十六格,一辆车经过,十六等分的苍白的光便一齐闪烁一次。

我望着头顶电灯四方形的轮廓,一下子竟不能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倏忽对这世界起了疑心。目光来回描摹着这盏见了无数次却从未正眼看过的灯,我慢慢地回味:我是谁,我爱过谁,我做过什么,又将要做什么。记忆陆续落回脑子里,关于哲学问题的思考还是无果。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铺,是空的。

我心想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明明半夜永远不敢一个人走出房间,上厕所都要人陪。我出去,赤着足在魆黑的走廊上转了一圈,经过厕所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门缝下没有透出光来,里面没开灯,肯定是漆黑一片。

人往往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白天他对着一松居高临下地挥着拳头时能有那番气势,大约是因为室内过于昏暗而掩掉了他泛红的眼。心尖小小地痉挛了一下,我抱着膝盖,靠着厕所的门坐下。

断续的抽泣声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渐渐小下去。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是两双同样无神瞪视着黑暗的眼睛。

眼底积聚的红色缓缓涨潮,溢出了我的眼眶,这红色和梦里的颜色是那么像,我不禁幻想下一秒它会不会也像梦里似的折断我的身体,榨出我的骨髓和心房血。世界像隔着一层滤镜,泛着淡淡的红光。这下我可再也认不出真正的红色了,我心想。

哭声停止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回了房间,躺下几分钟后身边的被子就被掀起来,带进一阵清冷的风。我背对着他,感觉到他躺下了。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很久,背后传来一声微弱的谢谢,像一朵冬夜的雪花那么轻,悄然逸散在深夜的空气里。我没有回应,只是梦呓般轻哼了一声。

 

后面的日子家里越发地安静下来,大家在家的时间变得参差不齐,甚至家里时常空无一人。我想他们大概是出去找工作了,摊在桌上的不同名字的求职书我见了好几次。像这样心照不宣地行动,倒不知道是真的因为兄弟的死刺激了觉悟还是仅仅想逃避家中凝结成块让人窒息的阴郁。

我没有任何要出去工作的意思,以前怎么过的现在还怎么过。小钢珠,競马,在豆丁太的摊子上赊账喝到烂醉。很多人同情我,对我说些请节哀之类的话。豆丁太大约也觉得我失了兄弟来买醉实在很可怜,难得地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瓶又一瓶地给我递酒。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像这样悲痛欲绝随后一蹶不振原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没人愿意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就没人能捞我一把。

这片红色太过盛大,几乎要淹死我。

我甚而有点怨恨空松了。很人渣很不负责任地想,这一切的起源都是他不是吗?零落的家人,晦暗不明的前路,我们原本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吧?不该是这样的。

空松此人我太过熟悉,毕竟是仅次一位的弟弟,挨得近了自然什么都知道。最喜欢的下酒菜是炸鸡块,弹吉他前音要调两次,澡堂的柜子喜欢用正中的,小黄书藏在书架后面。他要是还活着的话,会知道我即将溺毙于这浩大的红色里,会拉我出来吗?

我想我们原来关系应当是很好的,可他的死却仅仅是我心电图上一个微小的波峰,甚至偶尔隐秘地,我会想或许这样突然降临的死亡是他所期待的也不一定,为空虚的无望的人生画上惨烈的句号,也许是他所喜欢的浪漫主义。

只是醉意朦胧间,我发现他几乎从未叫过我大哥。

 

 

工作日,家里又只剩我一个。

身后意外地传来推门的声音,我转头,看见轻松站在门口,张着嘴,几乎要脱口而出“ka”的音节,然而最后他的喉结动了动,把那个几欲从舌头和上颚间滚出来的音节吞了回去。

他寻常地走到我身边坐下,摊开书,问我:“衣服哪来的?”

“衣柜最里边翻出来的。”

“墨镜也是?”

“墨镜也是。”

“啊,这样。真亏你能找到。”

他平淡道把衣服收起来,别让弟弟们看见了。

我道声嗯,接着举起镜子。镜子里有一点蓝色。极小的一点,冒着盈盈浅淡的光,在红色的包围下却醒目得很,于我来说像是溺水者将头挣出海面呼吸到的那一小口空气。

轻松叹气:“你越来越像他了。”

“嗯,是吗。”我懒懒地回道,“我倒不觉得。”

“不过轻松啊。”

“嗯?”

“你说我究竟是谁呢?”

“哈?”

“我是说,你看,我是松野小松吧,还是长男,是长子,是你说的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渣笨蛋,但是这些都不是我吧,这些都不是我自己,不是我出生就带来的,都是别人给我的。但是除去这些我还剩什么,我又是谁?”

“这么哲学的问题……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担忧地看着我。

“不,也没怎么……”

“这些都是你吧。”他突然打断我,“每一个都不是你,但是拼起来就是你了,少一个都不行。都是你松野小松。”

“……也许吧。”

我搓了搓鼻子,脱了皮衣和墨镜放回衣柜,吊儿郎当地开始笑。我笑个不停,结果呛到了开始猛烈咳嗽,咳得弓着腰眼泪都出来了,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气。

轻松在我身后喊你没事吧,要是难过的话……

我笑他:“没事没事,怎么会有事,有事的是你才对,你的资格证教材可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拿倒了啊。”

“……混蛋长男。”身后传来他轻细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我在房顶坐了很久。

天气很好,风是轻柔的,阳光也很软和,这样的天气让人不禁想拿起打了蜡紧了弦的吉他,对着风儿唱歌。

十四松从屋顶后探出头来:“小松哥哥?”

他像是刚做完挥棒练习,不过也有可能是打工刚回来,额上还留着晶亮的汗珠,已经换上了那件立领工装,拉链拉到最上面,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这段日子他格外偏爱这件衣服,总是穿它,每次立起领子,拉链都拉到顶上。

我看着一粒汗珠从他的发间滚出,淌过眉骨和颧骨,掉进领子里我看不见的地方。几乎永远是笑着的呢,这家伙。但是我不由得想,在平凡的渐渐重归正轨的日子里,那张总是张着的嘴也会在某个深夜紧抿吗,那双总是很精神的眼睛也会颓丧地流下泪来吗,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脑袋里会一直萦绕着某个逝去的哥哥的影子吗。高高的领子后面究竟会是什么表情呢。

“小松哥哥。”他又喊我。

“抱歉。”我回神,“什么事?”

“唱歌吗?”他问,“我知道空松哥哥的吉他放在哪里。”

“怎么想到唱歌了,这么突然。”我心里暗暗感叹道果然是存在的啊,六胞胎的心灵感应什么的。

“轻松哥哥说你一直在屋顶上坐着,我就想你可能是想唱歌了吧。以前空松哥哥也经常一个人坐在房顶上,坐很久,我就会抱着他的吉他上来陪他一起坐着。”他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应该是在笑。

“不了吧。我毕竟不是空松嘛,我也不会弹吉他。我在这坐会儿就好,去找一松陪你打棒球吧?”

“这样啊。”他把领子拉下来——果然是笑着的,拿手扇着风,“真热……说起来小松哥哥和空松哥哥有时候很像呢。”

“哪里像了?”

“他也经常和我说他只是坐会儿就好,难过什么的伤心什么的,一次都没有说过呢。”他歪着头看了看我,“我是说,你们都很帅气,都是很……很像模像样的哥哥。”

“怎么了嘛,”我也笑起来,“突然搞得这么隆重。”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才放心。”他跳起来,冲我挥挥手,向屋后跑去,“那么拜拜,小松哥哥!”

“拜拜,十四松。”

像模像样的哥哥。像、模、像、样、的。我摸了摸脸,发现嘴角不自觉地一直向上翘着,看起来肯定傻呵呵的。

不过一个人坐在屋顶装忧郁也确实有够可笑。我想了想还是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无意识地走到平时没注意过的角落的时候,脚底的瓦片松动了一下,翘了起来。我掀开瓦片,就发现了那条极其隐蔽的裂缝,里面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信封和几本残破的册子。

我捡起一本来翻了几页,很快意识到这是空松的日记。日记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保留下来勉强还算完整的一本是高中的。旁边几只信封里装着撕下来的纸页,有几只已经被贴上了心形的封口。我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他钓鱼时候用的嘛。要是没发生这场意外,这些信估计都要被拿去喂鱼。

偷看别人的日记是很没品的事,不过我没忍住。只看一眼,我对自己说,只看一眼他在想什么。

这家伙高中是演剧部的啊。我翻着他的日记,突然想起来。我还记得他邀请我们五个去参观的剧目,是公爵讨伐恶龙的故事。他站在舞台中央意气风发,整个人看起来都闪着光。实在很难想象过去的日子里他曾成为过主役,至少现在看来比起公爵他倒是更像背景板的一棵树,终究会被自动过滤成透明人,就算偶尔沾了蓝色闪蝶的鳞粉,枝叶能闪动出细碎的光,树终究还是树,成不了公爵,也打不败恶龙。

我边看边想,翻页的手指突然猛地顿了顿,心里顿时生出一阵后悔来,仿佛我看见了世上最不该看的东西——最后一页上写着,好想成为小松那样的人,好想成为那样的哥哥。

 

 

我的兄弟们确实都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人,没多久就陆续找到了工作开始像模像样地生活了。我也确实一直没个正经样子,厚着脸皮赖在家里,小钢珠也不怎么去打,每天最多的时间都躺着发呆。没有人指责我,不如说没人敢指责我,因为我是事故的幸存者,是存了心理阴影的受害者,是大家都不愿去揭开的那块伤疤。

没人指责我,我也就一直无所事事下去。

哪天轻松真的看不下去了,终于小心翼翼地挑着最温柔的措辞骂了我一顿。我看得出他挺紧张,一边跟商量似的说着我这样不行,手上一边不停地剥着桔子。说完了他拍拍我的肩,盘里剥好的桔子已经堆了个小山似的尖顶。

轻松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挺直的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下去,半阖着眼看向墙角。

“小松哥哥。”他叫我。

我从臂弯里抬起头,他隔着桌子看着我。

我叹口气,把脸埋回膝盖和手臂的狭小夹缝里。

“再过一会儿,一松”,声音被布料阻隔,传出来变得闷闷的,“再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就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桌边等我。

实际上我在墙角蹲了很久,重新抬头的时候我揉揉眼睛,冲他不好意思地笑道:“阿啦,抱歉呐,一松,当长男实在是超——累的啊。”

“你要是不想的话,也可以不用那么累的。说实话大家都一样大,不想再做长男什么的,没人有资格指责你吧。”

“嘛,是这样……”

“你可以不做长男,即使不是长男了,你还是我们的哥哥啊。”他认真地说。

我心里一动,原本在屋顶上看到的打算就此忘掉的那些字又回到脑海里。

——“好想成为小松那样的人”。

——“好想成为那样的哥哥”。

我想十四松说得对,有些问题还是要及时问出来才好。

我知道这无异于切开他未愈的伤口,可是一直捂着伤口,脓液和碎裂的痂壳总有一天会让它彻底溃烂,烂成空心的,放什么进去都没法再填满,只能听个响。而且我总隐隐觉察到这回答或许对我非常重要,我可不想把它带到坟墓里去。

满眼的红色不安地战栗,我斟酌着,把几个词颠来倒去地在心里编排了好几遍,终于小心地问:“空松……发生了什么吗,你莫非是觉得哪里……亏欠了他?”

他猛地颤了颤,盯着我的目光一下变得近乎凶狠。应激反应,我想起高中课本上的描述,惊异于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却能想起我根本没好好学过的知识。

“你不会想知道我对他说了什么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挤字,像是花费了太多力气,说完他反而萎靡下去。

“你不会想知道我说了什么。”他颓然道。因为猫背而显得瘦小的身体所无法承载的压力变成叹息,从他嘴里无意识地跑出来。

“他总是坐在屋顶上。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看起来像个很好懂的傻瓜,但是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因为他是个傻瓜,所以没人关心他在想什么。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他的笑让我觉得假,让我害怕了,才会一直想打破它……我不知道。”

他抱着脑袋,手指绕着脑后的头发。回忆对他来说是件过于痛苦的事。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抓得有点紧,让人生疼。

“他坐在屋顶上望着天发呆,我上去的时候他没发现我。他背对着我,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沉得多。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的时候没在笑,他脸上根本没有表情。那一瞬间我有点恐惧,可还是很开心,我想这个人果然也是有这样的一面的啊,果然可以像个真实的人类一样的啊。但他楞了一下,然后擦擦墨镜戴上,又开始笑,问我brother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揍他。”他睁大了眼睛瞪着我,上半身朝我倾过来,像个创伤后应激障碍而梦魇的孩童。我无端地又想起在医院时他扒着我床沿的神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刚刚揪乱的头发抚平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那些恶毒的话的,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说出去了。我不想这样的。”他低声嗫嚅道,“他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能像你一样随随便便说出‘哥哥我也是会寂寞的呀’这样的话就好了。”

我哄孩子似的揉他的头发,他避开我的手,身子半靠在桌子上。

“那天天气其实很好,普通意义上的好。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我不讨厌。我原本应该和他说的,应该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好哥哥。”他无力地笑了笑。

“别看他那个样子,可我们心里都明白他和你一样是主心骨,是能担起责任的兄长。可他偏偏是个笨蛋,这些话没人和他说,他就不知道。可惜现在没机会了。”

 “你躺在医院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连你也醒不过来。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结局就好,这样就好。”

他苦笑着,把我的卫衣脱下来叠好,从衣柜里又拿了一件自己的换上。他说衣服给你放这了,然后拉上门出去。

我伸手想拿我的上衣,但我忽然觉得这不对劲。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蓝色的卫衣,那蓝色在一片红光中蓝得刺眼,像只华丽的国王闪蝶,几乎要振翅飞起来。我想这才对。

空松是个好哥哥。我觉得有些恍惚,又默念了一遍。我套上他的卫衣。

下一秒我向后倒去,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很多画面。

须臾间人生重演,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满心满眼,倾覆天地的红。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Jesus,上帝可真是爱开玩笑,而现在他终于要将这个玩笑收回去,一切都会回归本位,不过我没法指责他,或许还应该感谢他让我实现心愿,听到了我在另一个世界本不该听到的话。

墙上赤冢老师旁边多出来的那幅遗像在我视野中作了一个短暂的停留。笑得可真假,我想,不愧是参加过演剧部的,居然连自己都骗过了。但我终于知道那是谁了。像那样一模一样的面孔有六张,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确实是拥挤了一些,但我终于能想起他的——我的名字,至少这个名字是独一无二的。

于是我终于也能为自己感到一丝难过。

蓝色,大片的蓝色正向我涌来,四周事物落进了铺天盖地雨幕般掩来的蓝,正飞快地消融。蓝色冲散了包围着我的红,血色天穹从中间被破开,无尽的蓝冲刷而下,青天在我头顶画卷般铺展开。

是海。海水涌进我的眼和耳,涌进我的鼻腔和肺泡,我像吸饱了水的棉布娃娃一样下沉。而一轮艳丽的红日正从海面上缓缓升起。

我感到眼角有泪划过,转瞬也溶解在海里。几个兄弟从门口慌张地跑进来,水幕外他们的脸和声音都不甚清楚。不过太迟了,蓝色已经溢出一片汪洋,他们再也够不到我。

谢谢。我抬头,隔着海面遥望那轮冉冉升起的火红的太阳。气泡不断从我嘴角逸出,上升,在水面碎裂。

谢谢,小松。我无声地喊,谢谢,谢谢……

 

 

 

 

 

 

 

 

 

 

他睁开眼,明亮的白炽灯光照进来,刺得他一阵目眩。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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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11.23(いい兄さんの日)发的,结果拖到现在…不过至少赶上了12.02(…

长兄月快乐

はい チーズ☆

地狱的寻常感觉

*110松,组合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沙雕

*地狱扶养组和天堂保留组的沙雕故事

 

 

 

 

 

“我说,todo。”

Ichi原本拿着宠物杂志的新刊,百无聊赖地瘫在桌上,脸颊两边的肉像甜点里头的流沙馅一样淌开来,这会儿却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todo。

“嗯?”todo眨了眨眼。

“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ichi被他清澈的小眼神闪到,嫌弃地别过脸,“我说,你这是这个小时之内第五次拿起香水瓶了,如果我的鼻子能说话,现在大概已经被熏成聋哑人了。体谅一下。”

“那可不行。作为高等恶魔,每天都会被数以百万计的可爱妹子注视着,不把自己打扮得精致一点怎么行呢。”todo举起装着粉色液体的香水瓶,对着翅膀又喷了两下,“不过跟ichi哥哥说了也不会懂的啦,哥哥过得这么糙,哪有女孩子追。”

“切。”ichi从鼻孔哼出一个不屑的单音节,捂着鼻子重新趴回了桌面上。“说这么多,自己还不是个童贞。”

“至少我牵过女孩子的手。”todo气哼哼地瞪了眼懒散得像软体动物似的ichi,又重新梳了一遍翅膀上的羽毛,在翅根上贴了颗亮闪闪的粉色水钻。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把自己打扮成宝石人,好闪瞎别人的钛合金狗眼?”ichi这回下巴都懒得抬,乜斜着眼瞅他。

“啊~真是的。”todo干脆放下手上的活计,认真地冲他转过来,伸出手。

“这是什么?”

“嗯……”ichi想了想,难得用了一长串的形容词,“自恋童贞的涂着亮闪闪荧光粉的骚粉色的爪子。”

“是美甲啦,美甲!”

“那这个呢?”todo展开翅膀,半边洁白的羽翅和半边漆黑的蝠翼在墙上烛光映照下投下两片阴影,桌上的空间登时显得有些拥挤。华丽的白色羽毛直伸到ichi面前,差点戳进他的鼻子。

Ichi打了个喷嚏,“我管你这是什么,你再不拿走我不介意把它拔光毛做成新奥尔良烤翅。”

“这样都看不出来?!ichi哥哥真是没救了,我可是才找的地狱最火的网红店小姐姐帮我做的美翅。”todo收起翅膀,悻悻地道。

“哦对了,关于翅膀,我很早就想说了。既然现在都回了地狱,能把那半边白色的变回去吗,一点小魔法而已。最近也不用混进天堂做任务,半边黑半边白看着不伦不类的。”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ichi哥哥当了这么多年兄弟了怎么还没习惯。我才不变回去呢,现在这样多好,万一以后天堂的人打上门来,我可以说我本来就是天使,被你们用了邪恶的魔法强迫变成恶魔的,到时候……嘻嘻。”

“呜哇——”ichi抱起胳膊一副瑟瑟发抖状,面无表情地棒读道,“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这家伙就是个内心干涸的怪物吧。心好凉啊,好冷血啊~即使明天我们兄弟中有一个人消失了你也完全不会发觉的吧。”

“不,会发觉的!如果没发现的话与其说是dry monster不如说是呆子吧!”todo拍桌道,“而且我明明一直以来都对ichi哥哥很好的!”

“比如?”

“比如……”todo抿唇思考了一会儿,灵光一闪,举起食指道,“比如之前ichi哥哥饿得走不动的时候帮哥哥从医院偷了血袋!”

“我是恶魔又不是吸血鬼!”

“那……再比如把从天堂领来的圣水加到ichi哥哥的洗澡水里帮你净化身心!”

“***!原来是你干的!”

“为了吸引哥哥朋友的注意把哥哥的床垫换成了猫薄荷。”

“把哥哥的初中作文簿公开到社交平台上帮哥哥增加人气。”

“哦还有还有……!”

“够了。”ichi捂上脸,“我错了,你不是dry monster,你是杀人未遂。”

“哎?别这样说嘛,totti这么可爱,怎么可能对哥哥不好呢。”

“去天堂当了这么久天使还真是一点都救不了你,那群家伙是笨蛋吗,肯定是笨蛋吧,居然看不出自己身边有个冷血人渣,恶魔中的恶魔?!”

“啧,”todo皱眉,终于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那ichi哥哥呢,去教堂当修女难道很爽吗,莫非是觉醒了女装的特殊癖好,还是说教堂那个神父魅力太大,哦,也是,他还会把纹了自己头像的亮片背心送给ichi哥哥……”

“停!”ichi吼道。

空气突然安静,两个人不甘示弱地大眼瞪小眼,眼看ichi又一如既往地因为一副死鱼眼即将败下阵来,他却突然诡异地笑了出来,笑得露出了尖尖的鲨鱼齿。

“我说,dry monster,哦不,呆子,你有没有发现,oso哥哥他,从两天前开始就没露过面啊。”

“可恶,还真是!”todo仔细一回味,确实好久没见过oso,不甘心地咬牙道,“他去哪了?”

“谁知道呢。”ichi摊手。

“哈???你还说我冷血,你才是最人渣的一个吧??活生生一个恶魔没了,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喝酒不付钱被抓到就是小钢珠输太多被扣店里了吧,死不了,不用管他。”

“嘛也是。”

于是两兄弟又继续心安理得地继续无所事事下去,看杂志的看杂志,理翅膀的理翅膀,心照不宣地只当oso这个话题从未被提起过。

不过颓废成这样,只怕他们的老祖宗路西法也看不下去,要给他们找点事做。一阵风吹过,墙上的烛火跳了跳,搁在墙角的魔镜突然亮起来,镜子里映出了女神的脸。

“喂!”女神手里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恶魔,冲他们叫道,“那边那两个废柴!对,没错,就是叫你们。”

他们抬起头,正瞧见被提着的oso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我可爱的弟弟们,快救我!”

他们俩正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镜子边缘又挤进两个人。

“totti!”天使甩着长长的袖子和他打招呼。

“哼,ichi原来是恶魔吗,这点也早就猜到了哦,对我来说只是piece of cake。”神父扶着墨镜,摆了个酷炫的出场pose,“不过想必我送你的背心已经在地狱掀起潮流了吧。”

“啊!”todo反应过来,急忙想要变回天使的样子,女神拦住了他,“早就发现了哦todo,我们可不是笨蛋。”

“嗯嗯totti!早就发现了哦!哎?发现了什么?”jyushi在一旁应和着。

“ichi,totti!”oso泫然欲泣,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这家伙是你们的大哥吧?”choro嫌弃地抖了抖手里的绳子,“偷喝神酒被发现不说,还赖在天堂不肯走,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征服世界,吵死了。你们不会在策划着什么阴谋吧?我们可不是好惹的哦,想把他赎回去的话……”

“不,他不是。”还没等choro说完,他俩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意思女神大人,你认错人了。他只是碰巧长得和我们比较像而已,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像我们这样安分守己的恶魔怎么可能会有阴谋呢。”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choro疑惑地看了眼手里疯狂挣扎的oso,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老实点,“那我就把他带回去继续做苦力还钱了。”

“嗯嗯没事没事。”todo笑笑,转向ichi道,“哈哈,ichi哥哥我有点饿了呢,今天我们吃什么呀。”

“哦,今天有火腿猪排呢。”

“嗯嗯是嘛是嘛!”

“嘿嘿,而且今天某个人不在,可以把他的那份给分了。”

“好!去吃饭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火腿猪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ichi!todo!”魔镜被关上,连带着某长男凄惨的叫声也一起被关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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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只是突然想到totti的话如果是一半天使一半恶魔应该会很好看!堕天使totti什么的也太性感了吧啊啊啊!
 

 

 

 

 

 

 

岔路

*一松中心,无cp向,涉及一松的组合都有

*写开头的时候有点丧,写了几段又觉得矫情,文风不太连贯致歉,狗血致歉

 

 

一松踏着机械的报站女声走出电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车站是半露天的,从边缘可以看见阴沉的夜空。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都是一脸倦态,准备赶回家的匆忙样子。一松拎着公文包,跨过列车与站台间的缝隙,双脚重新踏在了坚实的水泥地面上。电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接着起步,加速,很快把这座冷清的小站抛在了身后。

一松在原地站着,并没有马上动身。他想他可能是有点乏了,车厢晃得他脑袋晕晕乎乎的,踩在地上像走在云雾里似的,每一步下去视野总要不真切地晃动两下。而实际上列车司机的手一如既往地稳,铁轨也没有任何不妥,比起每天早上拥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潮,深夜的电车实在可以称得上舒适。他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个看起来体面的理由,而不想直面内里某些尖锐带刺的事实而已。

车站是个靠近郊区的偏僻小站,一松租住的房子则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因为办公楼关门异常地提早了,熄灯的时候他被保安从里面请了出来,他站在大楼门口,公文包里装着他自己的、同事的和上司的报表。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已经把交接工作拖了三天的同事发来的消息,告诉他大约又要明天才能把资料给他。难得的,他出门的时候还没有错过终电的时间,家里的桌上堆着企划案,他想他回去大概还可以再写一会儿,于是他向车站走去。是个阴天,云层将星和月遮得严实,低垂的天穹上只有霓虹灯投映上去的暧昧的红色暖光。

靠在列车车窗上准备小憩一会儿的时候,从放松下来的脚尖往上升腾的疲倦感攥住了他。他转头,车窗外他的影子侧过头来也看着他,全然的黑暗在车厢外流动,他从这一方窗户上只能看见他自己。即使从这不甚清楚的影像上也能看出这不是张健康的脸——眼下青黑的眼圈几乎要和眼睛一样大,而半睁的双目更是加重了几分萎靡困顿,因为不怎么使用微笑所需的面部肌肉,嘴角自然地向下耷拉着——完全不讨人喜欢的样貌。他试着拉起嘴角,于是他的影子冲他僵硬地做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就和他此前每一张合照里的一样,尴尬又爬满裂痕。窗玻璃上的笑容维持了几秒,之后黯淡下去。

 

【每天都一副丧得要死的样子给谁看啊,他当别人都欠他的吗。】一松接水的手顿了顿。茶水间隔壁传来的闲聊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是啊是啊,从来都不合群呢松野君这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工作辛苦,他以为自己很特别吗,每天看见他那张脸我心情就不好,既然这么抑郁死了不是更好。】速溶咖啡从杯口不断地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他的虎口上,他吃痛地回神,忍着烫把杯子放下,抽了纸巾擦手。隔壁的话题还在继续,他走出去的时候换了个门,绕路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一如往常地开始工作,只是手上多了片红印。

电脑桌面上的客户名单要在晚上前联系完,这本该是他上司的任务。而他这位一周前还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后辈的上司成功晋升后,现在再见到他总是亲切地夸赞他的工作能力,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头的工作堆到他的桌子上。上司和同事们把多余的工作交给他时他从不说什么,只是也不会笑,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做到心里咬牙面上却温善。这些人的面具揭开后面会是什么,是淋漓的血肉还是怪物的利齿?久而久之他便不敢再直视这些人的眼睛,总疑心他们的眼里熠熠地冒着的血红的光映出的是哪具不知名的尸骸。

和人交流对他来说一向是件难事,即使不工作就会活不下去,但可怕的事总还是很可怕。和人打电话时为了让语气听起来亲和一点,脸上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僵硬的笑容,可能在别人看来不像是笑,而更像是怪异的抽搐,于他来说则是堆叠起来的谄媚,连自己都要作呕。他自己意识到这点,表情便会一下子冷下去,然而下一次接起电话还是会重复这种可笑的循环。夕阳下他从21楼向下望,时常恍惚地觉得要是就这么跳下去,凌厉的风刮过脸颊大约就能带走这种不适感,可惜的是钢化玻璃窗只能向外推开一条细缝,像个鸟笼。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越过了警戒线,列车进站的提示声响起,他向前跨出一步,半只脚悬空在月台外面。他低头看着铁轨,枕木间的距离刚好够躺下一人,只要再向前一步……可是当车前灯隐隐在视野边缘亮起时,他把已经踏出一半的脚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电车平稳地驶进站台,开门的铃声响起,车厢内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打在他身上。因兴奋而战栗的心脏渐渐趋于平缓,残肢断臂与漫天血雨退潮似的从脑海里淡去。为什么呢,他想。原来死也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吗。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被残忍且强硬地带到这世界上来,禁锢在不是自己选择的身体里,被按着头面对人世的凄风苦雨,可是到了死亡的前一刻却不是那么幸福呢。死亡至少该是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美丽的吧,像地狱火焰与荆棘中盛放的玫瑰,人鱼匕首上的泡沫与光辉,法厄同坠海前最后的闪烁——他想不明白自己还在犹豫什么。

要说梦想这种东西,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于他就是奢侈品了,他也没有亲人和朋友,即使猝死在房间,尸体也该是因为缺勤和拖欠房租被发现的,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可能就只剩门口小巷里的流浪猫,前不久有只母猫产崽了,一窝奶猫蜷在纸箱里,那么小,软弱又可怜。人类出于一己私欲将它们带到苦难的世上来,又把它们垃圾似的丢弃在垃圾堆里,它们仍还愿意活下去,在黑暗与脏污中挣扎浮沉。可它们又有什么错呢?

即使缺了自己喂的猫罐头,它们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吧,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它们就不记得曾来过这么一个阴沉惨淡的人了,一松自嘲地想。找这么多理由,说到底还是自己不想死,可是为什么?

他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来,连续熬夜造成的虚弱终于击倒了他,心悸的感觉又涌上来,他闭上眼。

 

 

梦里的一切都很轻,轻得像干净的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光晕中飘飞着纤尘。一松觉得自己也变轻了,他脱下了未烫平褶皱的西服,卸下了身体,丢掉了沉重的心脏,仿佛只要轻轻地踮脚跳一下,就能飞起来,飞到夜空中他从未见过的那颗水星上去。他的常年弯着的猫背不再被无形的东西压着,似乎也可以坦然地敞开胸怀,将云层上稀薄的空气纳入肺里。

他以为会是个好梦。

然而当他抬起头,原先车站上方半片阴郁的夜空再次映入眼帘。啊……这看起来可不怎么好。他想。

四周没有人,他在月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垂在空中,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干脆躺了下去。他枕着手背,头顶是不那么明朗的夜空,脚下是没有尽头的铁轨。

「下一班电车就快来了。」一片寂静中突然冒出的不和谐的声音让他皱了皱眉。

「如果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就会死的哟,四分五裂,死相可是很难看的。」

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搅了他清净的罪魁祸首正眯着眼朝他笑。

“你谁啊。”一松直起身,一脸不爽地瞪回去,却惊讶地发现这张脸和自己有十分相似,只不过气质倒是十二分不同,反而能一下子认出并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嘛,太绝情了吧。」那人这样说着,朝他嘟起嘴,生气的样子却像是在撒娇,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不记得我了吗一松哥哥,我是椴松呀,世界第一可爱的王子殿下totti?」

“什么totti……不知道,没听说过。我可没有弟弟,别乱叫哥哥。”

那人掰过他的肩膀,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他被盯得不舒服,别扭地转过头去。

「嘛。」他突然扑哧一下笑出来,毫不见外地牵起他的手。「一定是一松哥哥工作太累了,熬夜把脑子都熬坏了呢。没事的,我们出去逛逛,一松哥哥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被素不相识的人拉着手,一松又是惊慌又是恶心,拼命甩他的手,却意外地挣不开这个明明看起来浑身女子力的男人,只能被半拖半拽地走着,一边朝他大喊大叫。“你谁啊!你认错人了!放开……!都说了认错人了!你要去哪!喂!”

椴松不说话,脚下步子却越来越快。正好有一辆列车进站,一松被他拽得一个不稳,跟着他一起朝刺眼的车前灯坠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身边场景已经变了,街边鳞次栉比地立着巨幅广告牌,川流的人群将他们围在中间,他的意识还没从方才可怕的场景里回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恍惚一片,时间在这个繁华的十字路口一隅缓下脚步,最后凝滞在他们两人身边。

「哎呀对不起,一松哥哥吓到了吧。」

他缓过劲来,眼前赫然是刚才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你疯了吗!”一松终于找回了声音,冲他吼道,“刚刚那可是跳轨!什么都不说就拉着人往下跳,现在还清清淡淡地说出这种话,你这个人好可怕!你是什么,是dry monster吧,是的吧!”

椴松耸了耸肩,脸上不明所以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他已经换了身应景的衣服,粉色卷袖衬衫配上黑色马甲和七分裤,时尚感中带点俏皮可爱,完美融进身后的背景里。

而一松身上还穿着平时上班的西服,因为没时间烫还印着几条褶皱,整个人散发着颓靡的气氛,在充满活力的环境下反而显得扎眼。椴松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会儿,拉起他的手向商场走去。

「一松哥哥真的是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啊。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担起责任,把哥哥打扮得更帅气更受欢迎一点才行。放心,今天我、请、客~」

是噩梦吧。椴松拿着一件黑色大衣在他身前比划时,一松终于放弃了挣扎,认命地想道。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映射,现实世界在另一时空的投影,可一松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无聊的人生里不该有色彩如此丰富的片段,但要说这是潜意识——一松看了看椴松,他正低头认真地帮他扣着大衣胸口的扣子,和自己出奇相似的脸上嘴唇紧抿着,注意到他看过来的一瞬间又微笑起来,快得一松以为刚才只不过是错觉——大概潜意识里他也羡慕这样的人吧。

椴松帮他理平了衣服,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掏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一松还没来得及生气,他就扬起手机,指着他的照片给他看。

「这不是精神多了嘛。刚刚一松哥哥在车站的样子,差点让我以为你想跳下去呢,一松哥哥是不会跳的吧?」

他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椴松于是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才行啊,不要再露出刚才那种表情了。其实一松哥哥很帅,毕竟是和我一样的脸嘛,为了不浪费这张帅脸该学着照顾自己才是,你看你的黑眼圈,啧,都快和你眼睛一样大了。」

他的笑渐渐淡下去,身后的背景蒙上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晕染开的水彩画一样褪去了颜色。

「约定好了哟?一松哥哥能做到的吧,因为是我引以为豪的哥哥嘛。」

 

 

一松还站在原地,可面前已经没有人了。梦境易碎,而暖色消散之后余下的冷色调就更让人寒彻心扉,像夜里阴冷的雪原上突然出现的小屋,里面透着的暖橙色灯光永远可望不可即。

一松缩了缩脖子,他想自己是时候该醒过来了。空中却突然倒挂下一个人来,放大的脸和他鼻子贴着鼻子,咧得老大的嘴让他可以看到里面粉色的心形舌头。

“下来。”一松翻了个白眼。

他欢呼一声,用一个漂亮的空翻平稳着陆,举着过长的袖子边笑边绕着他转圈。

「肌肉肌肉!精力精力!」

有了刚刚被陌生人拉着跳轨的可怕经历,一松觉得自己不该再大惊小怪,于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是十四松!」

“十四松是谁?”

「十四松就是十四松!」

“……”

「一松哥哥说是因为我张着的嘴和这根呆毛才认出我来的,所以今天特意这样出来了,不过要是哥哥想看的话,变成加号也不是不可以?」

一松觉得有些头痛,这个梦的长度超过了他的想象,面前的人看起来又是个大麻烦,可与外面逼仄的世界比起来,他倒宁愿永远留在这里。

于是他还是决定耐心和他纠缠一阵,继续问道:“叫我哥哥的话,你也是我弟弟?totti你认识吗?”

「totti!原来一松哥哥已经见过他了呀,他听说哥哥心情不好可是第一个跑出来的,抢跑真是太狡猾了!」

“……难道还有其他人。”

「是啊,大家都来了,因为哥哥很不让人放心嘛。」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一松哥哥觉得梦是什么呢?」

“就是我们现在待着的地方。”

「那我呢?我是在做梦吗?一松哥哥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呢?」

“这……”

一松接不上来。如果说这是梦境那也未免太过真实,梦里居然还能和人讨论哲学问题也是过于滑稽。十四松拢在袖子里的手撑着下巴,一双猫眼眨巴眨巴,嘴巴也闭上了,完全是思考者的架势。

包围着他们的背景不断切换着,有时是舞台,贝斯和架子鼓合奏着恼人的噪音;有时是教堂,天使降临在半空而死神抱着镰刀坐在教堂顶上看他;有时是山中隐蔽的村庄,历史学家的儿子和神秘的纸袋套头人正蹲在池边看一尾红鲤跃出青绿的水面。最让他在意的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屋顶的晾衣架上飘着六色的卫衣,玻璃窗上影影绰绰映出的身影是……

「啊哈哈哈,不管怎么变,这些全都是梦呢。嗯,都是梦!」十四松一挥手,四周的场景切换越来越快,最后流动起来,成了一条闪烁变幻着的河流,又像旋涡似的旋转着,将他们托起来,送到柔软的云朵上。

「呐,一松哥哥,到头来梦到底是什么呀?」

“谁知道呢,这跟纠结我们到底是谁一样根本没有意义吧。”

「确实!」

流动着的漩涡炸开,炸出无数星云,最后又在十四松手中聚拢。他朝一松伸出手,袖子上躺着一颗柠檬黄的糖果。

「所以让一松哥哥心情不好的事也只是梦而已哦,只要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都消失了。一松哥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愣愣地接过糖,十四松还在咧着嘴朝他笑。

脚下松动,他穿过稀薄的云层,直朝着地面坠下去。

“十四松!”他喊。

 

 

预期中内脏碎裂骨骼折断的闷响并未发生,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安稳地坐在咖啡厅里。这还是家猫咖,阳光照进半边玻璃顶棚与落地窗,沙发旁,垫子里,一人高的独角兽玩偶上趴着各式各样的猫,熏风吹动门口挂着的一串风铃,恍惚让人以为进了天堂。一只橙色的猫走到一松腿边趴下,他抱起它放在膝上,挠着它脑袋上的毛,那猫舒服地呼噜起来。

「怎么样,专门为你挑了家猫咖,还喜欢吗。」

一松这才注意到对面沙发上还有人,一身笔挺的绿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戴着黑色方框眼镜,一派商业精英模样。

“弟弟?”一松看着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犹豫了一下问道。

「很失礼哦一松。在和别人搭话之前不可以搞错别人的基本身份。我是你哥哥轻松。」

“对不起。”

「认真道歉的态度倒是非常值得赞赏。」轻松在高脚茶几上摆好电脑和平板,推了推眼镜朝一松道,「那么开始工作吧。」

一松的公文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沙发上,家中桌上堆着的资料也全在茶几上叠成高高的一摞。他的脸色从欣喜转向灰败,蠕动着嘴唇似乎想小声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依言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键盘敲击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停了下来。

一松看着轻松:“你在干什么。”

「工作啊。人果然还是要工作,工作才能让人感到充实,才能赋予人价值。不如说工作是人生的升华,既能锻炼处理事务的能力,也教人如何为人处世,是从身到心地在洗练一个人呢。」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

一松看着轻松的手指在纸板键盘上飞舞,不时还朝耳边夹着的手机问上几句专业术语,手机屏上煞有介事地画着通话界面。

「这就是工作啊。」

“你疯了。”

「疯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清楚,一松。」轻松停了手上的动作,摘下眼镜,平和地看着他。

他手边的纸页突然翻动起来,一张张被风裹挟着卷上半空,在他头顶盘旋片刻,继而片片撕裂,碎片纷纷扬扬地撒了他满身。

轻松站起身,朝扔在地上的纸板和眼镜狠狠跺了几脚,见没坏又干脆站上去跳了两下,镜片咔啦咔啦的崩裂声听得一松头皮发麻。

「怎么样,开心吗。」

一松从肩上拿下一片纸,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心底某个地方一直想这么做的吧。不,还不止这样。」轻松示意他看看自己的胸口,他低头,只瞧见一个黑洞。

「你把心丢掉了,那里太空了。」他走到他身边坐下,手扶着他的肩。

「海啸、地壳崩裂、陨石群撞击,不止一次想过这些吧。在末日宏大的火光中,所有生命一起走向终点,归于永恒寂静,真是让人光是想想就血脉贲张。可你的心太空了,这样是没法填满的。」

「你……还有旺盛的生活欲望的吧?」轻松犹豫着问。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否认,却发现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原本这会儿他该是铁轨上的一堆散落的肉块,车站会拉起警戒线,警察会带走他的残骸,列车延误,受了影响的乘客忿忿地咒骂他不得安息的灵魂。可他现在却还在这里,他的心脏还在有力地搏动,他的血液还在动脉里奔流。诚然他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或许像轻松说的,他还有活下去的欲望。他是在为了活着而活着,可这样的生命形式也是被允许的吗,他从未爱过自己的生命,这样难道是不会受到惩罚的吗。

「不,我当然只是问问。你如果想死的话我是不会拦你的。没有谁能剥夺别人放弃生命的权利,事不关己地说着何不食肉糜的大多不过是伪善者罢了。」轻松见他不说话,忙向他解释道。「只是我在想,一松的话,应该还是想活下去的吧。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人生,一边寻找活下去的理由,意识和潜意识互相撕扯消耗,即使梦里也充斥着死亡和焦虑,体现在表面上就是崩溃。」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一种也许适合自己的方式,一种让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冲突不那么尖锐的方式?」

他弯下腰,捡起被踩烂的纸板电脑,伸到一松面前。「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同事和上司,你遇到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真的,而不是梦。他们就会比这张纸板更真实一点吗,而你会比他们更低劣一点?梦是可以变的,一松,你也可以。」

「一松,你从来就不是垃圾。」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黑字在白底上罗列得分明,一松看着它们,却突然觉得那么不真切,像五千光年外的恒星发出的淡蓝的光,现实中遥远的记忆像是来自上辈子,朦胧却不尖锐。他抬头,轻松也正看着他。

「一不注意就说太多了呢。」轻松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那么」

他抬起手,一松的电脑随着他的手势从半空砸落下来,在桌角上四分五裂,碎裂的屏幕四散溅开,玻璃碎片直直地朝一松飞去,扎进他的喉管里。

他仰面向后倒去,颈动脉里泵出的鲜血飞溅在雪白的屋顶上,血雾蒙上他的瞳孔,猩红的世界像下了一场花雨,他却丝毫不觉得痛。望向轻松的最后一眼,他的绿色已不再鲜亮,像浑身浴血,他看见他释然的微笑。

 

 

「brother?」

一松睁开眼,映入瞳孔的是澄澈高远的天空。纯净而广袤的蓝拥着他,亲吻着他方才盈满红色的眼。空中没有云层也没有太阳,他的体温降下来,心跳变得舒缓而平稳,丝丝凉意浸润进每一次呼吸。生命的最初起源是蔚蓝的大海,他躺在这片宽广的蓝色之中,仿佛回到了羊水里,被唤醒了基因深处的记忆,安心地想要睡过去。

他侧过脸,对上身边的人关切的目光。不知道是天空太过辽阔还是他的眼神太过纯粹,一松竟从他眼里也看出了莹莹的蓝色的光。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brother?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次男,你的可靠的哥哥,松野空松。」

一松盯着他缀满亮片的礼服和王冠看了一小会儿,背过身去没接他的话。

他和空松正乘着由两匹白马拉着的马车在天空中飞驰,马车四周蓝色玫瑰锦簇。他俯身向下看,脚下是同样深邃的蓝色海洋。他收回目光,躺在柔软的靠垫上,重新闭上眼。空松见他困了,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他的肩膀。

「brother,醒醒,我们到了。」

他走下车,面前是一座坐落在海边的城堡。洁白的沙滩上铺满了蓝玫瑰,花海正中簇拥着一方餐桌,空松走过去拉开椅子。「请坐,我亲爱的brother。」

椅背的弧度很舒适,靠垫的松软度也正好,面前端上一杯升腾着热气的红茶,他端起来啜饮一小口,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怎么样brother?这是我专门用雪山上最高级最上级的雪水为你做成的礼物。」

“臭松。”

「嗯~?一松,我叫空松,不是臭松。」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臭松。”

「哼~因为你是我的brother啊,对待brother当然要全心全意地好,谁让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呢。」空松撩了下脑后用蝴蝶结系起来的小辫子,一脸骄傲地说。

「一松是个敏感又纤细的人,这样的人是很容易受伤的。」他拍拍他的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一松一定很累了吧。我知道的,一松真的很辛苦。但是不必要勉强自己的啊,一松已经做得很好了,done very good job。」

他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松默默地任他拍,听着他蹩脚的英语,头一次感觉自己干涸了太久的眼里有些潮湿,几乎要涌出和海水一样的眼泪。胸口的空洞里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要从混沌的黑暗中发芽,抽出枝叶来。

「我想,像这样的环境应该可以让你放松下来,所以就带你来了这。你的心不该挤在那样喧哗逼仄的地方。这里够宽广,够安静,在这样空旷的地方你的心才能真正有喘息的机会。所以好好休息吧,一松。把你的思绪放空,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我们,一直都在。」

他终于落下泪来,距离他上一次流泪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些东西一松从未拥有过,也就不觉得缺失。胸口的空洞感越来越深,他也只是随便找个东西补一补,告诉自己过几天它就会长好。他从来没有时间去休憩,久而久之长出的坚硬外壳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没有软弱的内里。可当他发现自己可以拥有什么的时候,痛苦也随之像海浪一样漫上来,漫过他胸膛上的黑洞,漫过他的嘴和鼻腔,在窒息感上涌的时候从泪管掉出来。他以为他已经麻木,可他的脆弱只是在表皮下休眠,只要谁拿一颗爱的火星引燃它,立刻又会熊熊地燃起把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大火。

他扒着空松的胳膊哭,哭得很大声,哭得像个孩子,哭得眼泪和鼻涕全往他身上抹。空松只是揉着他的脑袋看他哭,等他终于抽噎着哭累了,再把他轻轻放回椅子里。

或许是卸下了累积太久的重负,一松很快睡熟了,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不似以往照片里僵硬尴尬的笑容,反而像是趴在母亲胸口的新生儿一样懵懂又满足。

空松看着他,叹了口气,轻轻抱起他,穿过大片蓝色的玫瑰花海,走进真正的大海里。

海水没过他的腰,然后是胸膛。他放开手,一松缓缓地沉进碧蓝的海水里,落向离海面越来越远,也更加寂静的地方。

 

 

全然的、凝滞的黑暗,一丝光亮也没有,梦魇般的黑暗。

一松站在其中甚至难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太黑了,他想。他从前在家也不喜欢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时他的心反而能感受到滋养,可这实在是太黑了,要是有人能给他一点光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身后就真的亮了起来。他回过头,看见有人提着灯向他走过来,一模一样的脸,身上穿着红色的卫衣。他觉得这件卫衣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发现就是十四松给他看的小房子上晾的那件。

「哟。」

那人朝他挥挥手。

“你就是长男吗。”他走过去,和他并排走着,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哟,一松真聪明。」他揉揉他的头,他没躲开。

「一松应该不记得了吧,所以再告诉你一遍,我是小松,你的大哥,松野家长男,人间国宝松野小松。」

“你的头衔可真够长的。”

「嘿嘿,」小松搓了搓鼻子笑道,「没办法,明明大家是六胞胎,年龄一样大,可我生下来就是长男了呢,长男总是要比别人多一些什么东西的。」

“我们这是要去哪?”

「一松应该知道这是要去哪的吧,不觉得今晚的时间太过漫长了一点吗。」

“……我不觉得这是梦。”

「是嘛,我也不觉得。这么可爱的弟弟不该只有梦里才有。」

“我不想走。”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一松。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为什么……你们不是我的兄弟吗,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生活在这里吗,我们不是兄弟吗,兄弟不就该在一起吗!”

「一松……」

“现实?你觉得那是现实吗?每一天每一天,阴雨的日子,有阳光的日子,都是冰冷的,冷到我浑身发抖,用多少热水洗澡都还是冲不掉。每一次和人说话都想死,每天呼吸的时候内脏都在被灼烧,即使是像垃圾一样活着,但是就是从来都死不掉,就是那样的世界。那是现实吗,只是纯粹的噩梦吧,如果是现实的话那我宁愿永远留在梦里。”

「可是你心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小松又揉了揉他的头。明明是年龄和身高都一样的两个成年人,他却总表现得比一松年长一大截似的,要揉他的头顶还得把手伸得老高,把一松本就不平坦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像炸了毛的猫。

「我们五个呀,可还是全员neet呢,一松却早早地出去工作了,能养活自己,走上社会也没有变成犯罪者,哥哥很高兴哦。」

「我们都知道一松很不容易,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嘛。可是即使这个世界这么糟糕,进入社会这么艰难,一松还是活下来了,你可是大家引以为傲的兄弟。笑一个呀,大家都想让你开心起来,一松酱笑起来很可爱的。」

一松只顾埋头走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前方还是浓重得拨不开的黑暗,他发狠地往黑暗中闯,身后的灯却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快到了哟。」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嘻嘻,骗你的。一松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骗啊。」

面对他愤怒地扔过来的眼神,小松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别生气了,喏,给你这个。」

他伸手递过来一张东西,一松接过,原来是张合照。六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照片上灿烂地笑着。一松被簇拥在正中,也小小地勾起嘴角,笑得腼腆而喜悦。

「你这不是会笑的嘛!」小松在一旁叫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和照片一样的微笑,他揉了揉脸颊,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这是什么时候……?”

「这你就不用管了,伟大的长男总是有办法的。」

他突然揽过一松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活下去,一松。还有,再见啦。」

“什……!”

小松猛地推了他一把,面前的黑暗瞬间撕开一个裂口,刺眼的光束从中漏进来,卷起他一起往下坠落。

 

 

他醒了。可他仍闭着眼,和谁较劲似的企图再一次入睡。可惜的是他终究还是个人类,会动,会呼吸,基因里刻着生存的意志。他没能再睡过去。

睁开眼,头顶仍是车站的顶棚,进站列车的时刻表显示末班电车早就过了,整个车站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月台边缘,铁轨还是静静地铺在石子道床上。他站在月台边看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回身走出了车站。

外面刮起了风,天气有点冷,他翻了翻公文包,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口罩挂在耳朵上。

天空不甚明朗,阴沉沉的云层越聚越厚,天穹低垂下来,像鸟笼顶上倒扣的顶盖。要下雨的样子。

一松站在回家的路口,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进衣兜里拼命地翻找,可兜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看天,突然觉得眼睛里好像落进了雨水,就拿手背使劲擦了擦,不曾想却带出了一串水珠。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于是他拉上口罩,小声呜咽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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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句芥川的话,很喜欢他,虽然并没有能达到完全理解他的深度。

死线前产物。死线是第一生产力。

第一次打这么多tag抱歉。

 

 

 

 

幽灵(番外)——八百比丘尼的日记

*茨酒

*和官方绘卷剧情没有关系

*很糟糕的文和很糟糕的番外



 

xx年x月x日

今天翻开日记本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死和生的问题了。

我活得太久,太多事对我来说都像过眼云烟,聚散离合,没什么太大区别,以至于我不得不用日记把它们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像个木然的人偶似的写下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变化,待日后翻看时才能勉强找到几分我曾存在过的真实感。

很难说是什么支持着我在漫长得看不到终点的道路上蹒跚着走下去,不老不死的身体不仅要我忍受永世的寂静,还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犯下的错,用永远那么长的时间去忏悔和弥补。我原以为晴明可以像预言中一样杀死我,可当他在对抗八岐大蛇的封印阵中殉身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命运的无常和嘲讽。我明明是个叛徒,可他们三个却没有要报复我的意思,他们说我是他们的……他们的……什么?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时间能模糊所有记忆,我不记下来,过几年可能就轻易地散了。今天的事大约算是我千百年来一潭死水般的人生中少数能激起涟漪的回忆之一。

今天是酒吞的生日。

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很难把这孩子和千年前那个恣意张狂的鬼王联系起来,他们相似的点太少,而改变又太多。现在的酒吞更像是个普通的人类孩子。高中还血气方刚那会儿总打架,无视世俗和伦理束缚,活得颇有几分当年的样子,现在却渐渐磨平了棱角,能把他的锋利的爪牙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平和地融进纷攘人群中。这种改变是好是坏,我说不上来。

千年来没怎么变的是茨木童子,前几天我和他最后一次说话时他还在用“吾”和“汝”之类已经被时代丢弃的语句。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他是老旧的睡前故事里邪恶的妖怪,是罗城门边徘徊不散的幽魂,但他不该是平成的阳光下那个时代最后的铃响。

我确实打趣过他是不是对酒吞童子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反而不能准确地定义盘亘在他们之间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他听说我会占卜,从冥界回来后就来求我帮他卜出酒吞童子每一世降生的时间和位置。七世,阎魔告诉他,酒吞童子要受七世的苦来偿他的罪孽,但凡这七世里有任意一世能有缘挣脱出来,活过成年,便是还清,若没有便是永生永世在苦海里浮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个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妖怪,却无助得像个刚出生就被世界抛弃的婴孩。

前几世的时候茨木童子还亲自找到幼年的酒吞,养他,带他,让他威风凛凛地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他神气的样子一脸满足地笑。不过小酒吞身上带煞,生下来就多灾多难,几世都是不到成年就夭折了。后来妖族没落,大批妖怪为了活下去纷纷转生做人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走,他摇摇头。他当年为了抢回酒吞童子的头颅断了一臂,妖力本就受损严重,这些年没人再信这些牛鬼蛇神,妖力得不到新的补充,便慢慢枯竭了,近几十年连化形都不能,除了我之外没人还能看见他。

受了他所托,收养酒吞的担子便落到了我身上。但即使酒吞看不见他,他还是固执地跟着他。那次他帮酒吞挡了车祸,拜托我去孤儿院领酒吞回来,我看着他摇摇欲坠愈发不稳的灵体,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也能理解几分晴明他们的心境。

我不知道酒吞最后是从哪隐约知道了有关自己身世的事,但在他成年这晚,我最终还是没能忍心告诉他事情的真实面貌。现场发现一串铜铃,这便是茨木童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了。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从警局把那串铃铛拿了回来,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或许有一天等酒吞真正平静地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轨迹上,我会把这串铃铛拿出来交还给他。现在暂时还是不要了吧,我相信茨木童子他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真的是活了很久了呢,明明是这样悲戚的故事,写下来的时候心里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们也算是我横跨千年的故人,这样的结局并不是我想看到的,今天的记录就谨当作一段纪念。

似乎是因为与黑晴明和八岐大蛇的联结过深,晴明的灵力也受到了波及,刚刚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我得去看看他。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了。

 

End.

 


幽灵

预警!

话很多

*抽到了第二只茨木,所以这次cp是茨酒,茨木童子x酒吞童子

*一句话灯刀,开头有带红叶玩,注意闪避

*一年前的脑洞,只是想写下来,和新剧情没有关系

*文很渣,没有文笔,写不出想写的,非常非常非常ooc,慎点,点了san值会降低,点了也别打我





酒吞坐在舞台下内场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紧张地拿手不停捋着已经用发胶抹得服服帖帖的头发。一旁的妖狐半倚着椅子站着,手撑着椅子背,两条长腿潇洒地交叉在一起,低头看他:“至于吗。”

酒吞抬头瞅了眼。这家伙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下头配着同样骚包的短裤和鞋,手上还戴着七彩的石头手串,此刻正低头从墨镜边缘朝他抛了个媚眼。酒吞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只试图开屏的大花公鸡。

“你呢,你穿成这样是来干嘛,去夏威夷度假走错地方了?”

“那当然是来找小生今天的命定之人了。”妖狐保持着风骚的姿势抬手吸了口饮料,另一只手从左到右把会场指了一圈,“看见了吗,这涌动的曼妙的青春少女的气息。”

“嗯?”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忽地亮了亮,旋即一脸严肃地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角,“小生好像找到今天的命定之人了。”走之前他回头拍拍酒吞的肩,“别紧张兄弟,上吧,向你心爱的姑娘展示你的雄性荷尔蒙的时候到了。”

酒吞目送着妖狐风度翩翩地消失在视线里,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话能靠谱就有鬼了。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第二十次抹平新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时,眼角余光瞥到座位边上多了个人。

“同学你好,”旁边的人一本正经地朝他伸出手,“我叫晴明。这里应该是a排12号没错吧?”

酒吞看了他眼,直觉不喜欢这人,便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气氛微妙地有些尴尬,晴明讪讪地收回手,理了理衣摆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然而没一会儿他就又凑过来,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同学,虽然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你身上瘴气有点重,身后黑色的好大一片,我家以前祖上是阴阳师,所以能看出来一点。你最近生活上要小心点。”

酒吞翻了个白眼,顿时觉得自己从早上起的好心情全没了,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对工作人员威逼利诱才拿到的内场中间的好位置,没想到隔壁坐着的不是个神经病,就是神经病预备役。他深呼吸了几下,好歹还是控制住自己临近爆发的脾气。晴明,在本校读书的望族安倍家公子,容貌俊秀,品学兼优,站在顶点的风云人物,就算再闭塞的人也总听说过一点。光听名字就莫名觉着不喜,没想到见到真人还更让人不爽得多。

见他黑着脸没再说话,晴明自然也不会再自讨没趣,安静地坐着看台上工作人员忙忙碌碌。

好在这让人不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准备工作后这场全校范围的室外音乐节很快就开始了。

初夏的下午阳光很好,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又唱又跳,在热浪和声浪中肆意挥洒着汗水,舞台底下人潮涌动,热闹非凡。酒吞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却没什么心思享受表演,眼神总往后台溜。

好不容易到了音乐节的尾声,最后一个节目时,主持人报完幕之后酒吞第一个站起来啪啪啪地使劲鼓掌。校舞蹈社团漂亮的姑娘们列队从后台走出来,向台下鞠了一躬,立刻引起了超高分贝的热烈回应。领头的是校花红叶,果然和校园传说中一样是个绝美的美人。酒吞看着她,只觉得自己一颗少男心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开始之前我想先说几句。”红叶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台下安静。“其实今天想感谢一个很重要的人,接下来我的个人表演也是献给他的。”她的目光朝内场正中扫过来,“谢谢你今天能来,谢谢你对我的支持,能遇见你真的很幸运。”

酒吞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和鼓膜的同步震颤让他有些头晕,他不敢抬头,喉结滚了滚,用力吞咽了几下。她终于被自己的诚意感动了吗!发现他一直支持着她,发现她每场表演他都到场,而现在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感谢他……等等,她好像还没说完,难道接下来是……告白?!!

他盯着地上一株野草,听见红叶的声音飘过来,像隔着水面一样不真切:“谢谢你晴明,之前我在路边晕倒,多亏你救了我,不然我真无法想象后果。请到台上这个位置来。”

身边一下炸开一片马蜂窝似的起哄声,他一脸懵地抬起头,正好瞧见同样是一脸懵的晴明被几个人催促着朝台上推。平日里一脸高冷对他爱理不理的红叶此刻正安静甜美地笑着,用他从未见过的痴迷目光看着尚在状况外的晴明。

酒吞的太阳穴一下子突突地跳起来。他揉着脑袋,恶声恶气地挤开层层叠叠的人墙,无视身后响起的一片骂声,只顾一个劲地往外走。

等红叶的节目结束,被拜托的工作人员应该就会按照他的指示向舞台上撒花瓣。漫天的红玫瑰会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细削的肩上,落在她乌瀑似的秀发上,落在……晴明那家伙的脑袋上。当他终于站在场外的空地上,听着远处舞台上传来的音乐声,呼吸着人群外的新鲜空气的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

“靠,老子这是失恋了啊。”

 

“深水炸弹,炸死你。”

当晚,大天狗坐在酒吧吧台前,看着酒吞咬牙切齿地把小酒杯扔进宽口杯里,又恶狠狠地推到他面前,一头冷汗地把酒杯往回推了推。

“算了吧,把伏特加扔进白兰地里,这酒我可不敢喝。你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背景的摇滚乐放得震天响,舞池中央已经有人喝醉了开始扒衣服,斑斓的不断变换着的灯光中,酒吞的脸色显得更加变幻莫测。

“知道那个安倍晴明吗?”

大天狗点点头,自己动手去拿旁边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啤酒。

“知道,名门公子,上层精英。”

“这个人我第一眼见就讨厌得紧,那张脸一看就是个伪善的样子,怎么一个个都被他迷得三魂五道的。”

“我也不喜欢他。倒是他的兄弟,看起来反而像是会施行大义之人。”

“哦?他还有个兄弟?”

“是他的双生弟弟,叫黑晴明。在家里不受重视,所以外界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我很欣赏他,他身上有我要找的大义。”

“你的中二病该治治了。”酒吞擦干了手里的玻璃杯,开了瓶啤酒递给大天狗,“就不能好好当你的警察吗。你当年在后面街上抓小偷结果把我给扭回警察局的事我可还记得。”

“嘛,”大天狗接过酒,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要是真这么认真地说的话,未成年在酒吧打工,我确实该请你回局里好好谈谈。”

酒吞耸耸肩。他当初出来打工也没想过要当酒保,不过在这试工之后酒吧的女性客人一下涨了几倍,再加上他高中时是个出了名能打的不良,连带着酒吧寻衅滋事的概率也降了不少,酒吧老板给他涨了三倍工资,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够他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工资是个不小的诱惑,酒吞不想花那个女人的钱,便在这留了下来。大天狗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一来二去便混得颇为熟稔。

“不过说真的,黑晴明他可能真的掌握着大义。”大天狗冲酒吞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一点。酒吞倾身过去,大天狗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开口,“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酒吞顾不上刚刚还在生闷气,噗地一下笑出来,“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宇宙飞船都出太阳系了,你还信世界上有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最后默默地噤了声。

“啧,就知道和你说了你也不信。”大天狗没发现他脸上变得怪异的表情,继续神神叨叨地自顾自讲下去,“大义果然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

“那肯定是有的。”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跟人的存在一样,难道人的存在需要理由吗?这世界上不光有鬼,他们还跟人一样需要受到公平的对待。说不定现在在你周围的鬼也和你一样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他们的存在为什么就要被否认,他们难道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吗!……”

凌晨走出酒吧的时候,酒吞脑袋里还回荡着大天狗的豪言壮语。这家伙的口才实在不错,要是去发展邪教组织,给人洗起脑来应该会很有成效。感谢这家伙,他现在对白天发生的事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了,满脑子全是他那句“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酒吞回头看了眼,凌晨的街区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路灯也不甚明亮,是恐怖片里常有的场景,然而他走了那么多次夜路,半个鬼都没见到过。惨白的路灯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一时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失落感究竟是从何而来。或许是累了吧,毕竟白天折腾了这么久,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确实累了,所以没有察觉到,在他经过后,街角阴影处转出来一个黑影,看着他的背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远处隐隐似有喧嚣声,仔细听还能分辨出咒骂与兵刃相交的尖锐声响,可他头晕得很,实在无心去听,眼前的物事也化出几层重影来。脚下一个踉跄,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身子重重砸在面前案几上。

重物点地声由远及近,他努力挑起眼皮——却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前一个男人正高高扬起太刀,刀尖寒光流转,显尽锋利之色。是把好刀,他心想。

男人一挥手臂,手中太刀挟破风之势斩将下来。他只觉颈项一凉,眼前的世界登时一片猩红。

万籁俱寂。

……

似乎有声音在唤他,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朝海里扔了个石子,水面的波纹才散开就被浪潮吞没,根本传不到他身边。

他莫名觉得那声音是要传递什么重要的消息,试着想分辨,眼皮却越来越沉,终于是合上了。

绷着的最后一根弦一断,无尽的黑暗便蔓延上来,团团包裹住他,拖着他向下坠去。

……

酒吞猛地睁开眼,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他揉了揉针扎似刺痛的脑袋,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看着外面微弱的天光一点点透进来。初夏清晨些微的凉意柔和地贴着他的皮肤,屋内静谧又安宁,让他几乎要以为方才的噩梦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叹了口气。

这个噩梦他并不陌生,不如说是记事起能清楚记得的唯一一个梦。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可要说这个梦也是大脑虚构的,那它未免过于真实过于有张力。梦中铺天盖地的血色几乎要让他窒息。

这个梦在他目前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造访过好几次,每次随之而来的都是鲜血,尖叫,灾祸与不幸。

他第一次做这个梦时大概才四五岁,醒来后因为梦境太过骇人一直哭闹不止。他父母开车带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哭,泪眼朦胧中他只来得及看见面前冲天而起的火光,传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刹车声和爆炸声,溅在脸上的温热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可他居然活了下来。他被带到了孤儿院。车几乎已碎成齑粉,他却没怎么受伤,大人们无法查明他是如何存活的,只能感叹这是个奇迹。

只有他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他每天一个人在深夜爬上孤儿院的阁楼,透过小小的窗户看着窗外墨蓝色夜空中的月亮悄悄哭泣时,总能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地为他拭去眼泪。他看不见那只手,但他可以感觉到。那是一只多么温暖的大手啊,和车祸时将他包围起来的感觉一样,只是触碰到就让他感到安心。不知多少个夜晚,他就在那只手轻柔的安抚下,伴着若隐若现的铃铛声抽泣着睡去。

后来一个叫八百比丘尼的女人来到孤儿院领养了他,把他带回家。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似乎总是很忙,酒吞很少看见她,于是很小他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等酒吞稍大一点后,她便给他买下了现在这间颇为豪华的单身公寓,他于是搬了出来开始了独居生活。她本职是个医生,但有钱得像个富豪。酒吞甚至怀疑她有另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毕竟十几年来她的容貌仍是像最初一样分毫未变。她不让他叫她妈妈,说什么她可占不起这个便宜,以致到现在他对她的称呼不是“喂”就是“哎”。

酒吞瞥了眼床头的电子钟,突然头痛地意识到今天是她来探访的日子。刚做了如此不祥的噩梦,他的情绪尚且起伏不定,脑子里一团乱麻,现在这种时候他可不想见他的监护人,于是带着满肚子的焦虑钻回被窝决定装睡。

他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大亮起来,突然想起了那只“手”。他这些年数次身陷险境又每每化险为夷,他宁愿相信这里面有几分超自然力量的效力——而且他总能听到铜铃声,至于那具体是什么,天神还是鬼怪,他就无从得知了。

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客厅里竟真的有铃声响起来,隐约地隔着一扇门传到他耳中。他便知道他的“幽灵”还在了,不禁放松下来,稍感安心地闭上眼。

然而这时门铃声十分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响了一会儿见没人开门,便接上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和开门声。

他决心装睡,便干脆把被子朝头上一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八百比丘尼在他房门外轻轻唤了他几声,见他没理,只当他没醒,就在客厅先坐下了。

房内一时又静下来,酒吞在房间里默默等着她走,却突然听到她开口。

“最近怎么样?”

他一开始只当她在打电话,不曾想短暂的停顿后,对话的主题却越来越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听墙角不是什么道德的行为,不过酒吞承认他好奇了。他从床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妖力又少了?……真的不考虑转生吗,再这样下去你要消失了。”

“大概……至多还能再动用一次妖力的样子,你就会彻底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魂飞魄散,渣都不剩,你懂吗。”

“他没事,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吗,有事的是你才对。”

“啊,对,是第七世了。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还能等到他第八世吗。他是酒吞,不是酒吞童子。”

“是,是,再过几天就成年了。……既然这样,那你就随自己的想法做吧。”

屋外有一阵子没再说话。酒吞听得出是在聊自己的事,对她在聊什么、和谁聊却是一头雾水,最终按捺不住满腹的疑惑,装着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推门出去。

“早上好。”

“早上好,酒吞。”

她微笑着转过身来,自然得仿佛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一样。

酒吞边打招呼边偷偷四下打量了一圈。她手上没拿着手机,屋里空荡荡的也绝不是有人的样子。那她刚才在和谁说话?

八百比丘尼倒是一点也不尴尬的样子,看着酒吞洗漱完,又拉他坐下问了问他大学的情况,deadline前写完作业没啊,和导师关系怎么样啊,上次在路边救的野猫有没有痊愈啊,甚至还嘲笑了一番他的冲天蓬松的红色西兰花似的头发。

像迄今为止一样普通的对话,就仿佛和世界上其他的父母没什么区别。可酒吞知道她绝不是个普通人。

他一边敷衍着回应一边出神。她怎么这么能演啊,酒吞想,十几年了,真该给她颁个奥斯卡小金人。

送走了八百比丘尼,酒吞重新躺倒在沙发上。他满脑子的问号盘旋环绕,围着他的脑子蹦蹦跳跳,却没人给他解答。仔细咀嚼着她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可怕的想法慢慢在他脑海中成型。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不会吧……

他四下望了望,向着空中小声道:“幽灵?”

没有回应。

他摇了摇头,想甩去脑中那些可笑的想法,可当人一个人独处时,大脑的想象力总会变得格外丰富。他想着想着便坐不住了,收起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捧出电脑打开浏览器。

[幽灵]

[鬼]

[妖怪]

他一个一个词条地搜索,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看了不少,到最后还是毫无头绪。

但是耐心差不多被消耗殆尽了,他烦躁地伸了个懒腰,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要是查不出就且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不论什么年代,少点好奇心不是坏事都是板上钉钉的真理。

[酒吞童子]

他把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名字键入搜索栏,跳出来的搜索结果比前几次还要少得可怜。

“妖怪……大江山……”屏幕上反射的光倒映在他的瞳仁里,一行行字随着屏幕在他眼底滚动,他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叫酒吞童子的妖怪似乎还是个传说故事中的人物,有记载的文献却很少。在文献有限的描述中,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江山退治”。这个妖怪最后落得的下场似乎是被砍去了头颅——这和他的梦境很有几分相似。他还想再细看时却发现再也搜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有些丧气地陷进沙发里。仅有的一线头绪像猫爪上的肉垫似的挠的他心里发痒,某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有了土壤,又试探着想冒出芽来。

网站一角弹出一个广告,是关于本市的文物巡回展览,展览上不乏各种珍宝异器,古书残页等。酒吞看了眼日期,正好是两天后开始,便打定主意要去一趟,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他关了电脑,久久地望着空中出神,最后低头,嘴角漏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要是你真的存在该多好。”

 

来看展览的人并不多,酒吞到场时也不过稀稀落落的几对情侣。他无心去看琳琅满目的刀剑古器,径直奔向古籍馆。

然而巡视一圈下来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展览的珍本多是著于离现在较近的年代,千年前那个平安时代相关的书却是数量少得十分诡异。他不甘心地又转了两圈,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向展馆角落唯一一本平安时代的遗存。

因是千年前的古籍,纸张的保存情况并不乐观,腐朽的书页残破不堪,边缘泛着黄黑色,仿佛一碰就会像风干的枯叶般片片碎裂。酒吞趴在玻璃上,极其仔细地研究了半天,还是没能从坑坑洼洼的书页上看出几个完整的字来。他心里烦躁得很,忍不住重重锤在展柜的玻璃上。

这一锤没把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招来,反而引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酒吞目瞪口呆地看着书本中央突然盛放的幽蓝光芒,和花朵似瓣瓣绽开的光芒中渐渐凝聚成形的女人,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小腿肚在发抖。

女人像是刚从很久的美梦中苏醒,在蓝光萦绕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睁开眼睛看向他——那双眼也是荧蓝的,像含着一汪幽潭,甚至能让人看到那幽潭边发着微光的草丛里有蓝色的蝴蝶在飞舞。

“哟,早上好啊,酒吞童子。”

酒吞心脏跳得厉害,情不自禁后退两步,这才意识到正常人这时候该尖叫,或是逃跑。他张了张嘴,嗓子只嘶哑地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含混气声。

“怎么了啊,酒吞童子,见到老熟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太伤人心了吧。”

他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脚下几次挪了挪位置,最终还是没转身跑开,半晌憋出一句:“你认错人了。”

“哦,是吗?”她一瞬间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过眼珠一转,立即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友呢,太久没回人间,难免认错了。”

不,不对。酒吞想。完全不对。

他看着那个女人,她正把玩着手里的一团荧光——为什么见鬼的他现在这么冷静,冷静得反而不像个正常人?那光团时而变成蝴蝶在她掌心上蹁跹起舞,洒落点点蓝色鳞粉——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他不该待在这,为什么他迈不开腿?蝴蝶最终又落回她手中,倏地熄灭——酒吞童子到底是谁?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他突然感到深深的疲倦。他就像她手里那只蝴蝶,被广大的深不可测的命运玩弄于鼓掌间,戴着沉重的枷锁举步维艰,可前方的黑暗中是什么,是出口,还是恶魔窥伺已久的眼睛?再往前走他的生活可能就要天翻地覆,可他只知道那片迷雾里隐隐有铃声轻响,像伊甸园的禁果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让他明知危险却依然迎头而上。

【他们难道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吗!】

他想起大天狗的豪言壮语。他想的啊,那只曾在深夜温和地为他擦去眼泪的手,他也想让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些实质的痕迹,想亲眼看看它的样子,想亲口说声谢谢。

十几年来沐浴在科学主义教育下成长的酒吞叹了口气,不知是接受了眼前轻易颠覆他三观的事实,还是最终向他糟心的命运作出了妥协。

他指了指入口处来来去去时不时向里瞟一眼的游客们,问道:“他们,没关系吗?”

“没事没事,”她冲他狡黠地眨眨眼,“你知道的,妖怪嘛,一点小法术而已,他们看不见我们。不过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我是青行灯,收集怪谈的妖怪。我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可没什么故事,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提到的酒吞童子是谁?”

“你可真是个无聊的人。我虽然喜欢讲故事,可我不喜欢无聊的人。”青行灯不满地抱怨道,又恢复成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酒吞童子啊,他大抵比你要有趣些。他的故事可是我珍藏的一件怪谈,凭什么讲给你听。”

酒吞气得咬牙,又拿她没有办法,无奈只能妥协道:“你告诉我他的事,我就给你讲我身上发生的怪事。”

“你会有什么有趣的事?”青行灯打趣道,目光倒不是落在他身上,反而像是穿过他在看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酒吞心下一横,干脆把他的秘密全盘托出,“我身边大概是有个幽灵,嗯……也可能是像你这样的妖怪,出现许多年了,大概是从我四五岁起第一次出现,也许还帮我挡了几次灾祸,我怀疑我时常听到的铜铃声也是它发出来的。”

“哦,这样啊,看样子他还挺喜欢你的。说不定我还认识那个‘幽灵’呢。”她并无表现出半分惊讶,反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至于酒吞童子么,让我想想,他的故事该从很久很久以前,平安时代开始讲起。”

“酒吞童子是平安时期的大妖怪,或者说他还有另一个称号,鬼王。既然身为妖怪,人类便免不了要给他安上些烧杀抢掠之类的恶名声,至于有没有真的干过这些,只有他自己清楚。

“人类中最负盛名的阴阳师——同时也是个将军的源赖光,为了彰显自己至高的权势,前去讨伐大江山鬼王。据他的家臣记载,他是替天行道,有天神相助,得了法宝。只要在酒宴上设计,骗鬼王喝下能解除他妖力的神便鬼毒酒,趁他昏睡时斩下他的头颅,再用星兜甲罩住,将头颅带回都城镇压,便能彻底杀死他。我没亲眼看见经过,可酒吞童子最后确实是死了,那位源赖光大约是成功了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后面的传说便由着他写了,过程几分真几分假也自然没人能知道,不由着他心意记载的,烧掉便是。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酒吞童子我是认识的,他身边总跟着另一个大妖怪,叫茨木童子,每天吵吵嚷嚷要找他切磋,酒吞童子竟也不烦他,总找他一起喝酒。我开始还当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后来发现他们的关系确实挺特别。茨木童子那家伙脑子一根筋,非要找强者切磋才痛快,而酒吞童子确实很强,那时候能打败茨木童子的也只有他一个,就这么被他缠上了。

“退治那几天茨木童子在外游历,回来时死活不承认酒吞童子就这么死了,跑去都城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抢回了他的头,却再也安不回去。

“他抱着那颗血淋淋的头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办法。妖怪在世时享受着漫长的寿命和妖力带来的便利,死后便难免要付出些代价,酒吞童子又犯了许多杀孽,要是入了轮回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凄惨下场。可因果轮回,生杀在天,我自然是没办法的。

“后来再看见他是在地府。他在三途川边站了十数年,黄泉的彼岸花都惧怕他而绕着他开。再往后我去地府的时候他失踪了,就再没见过他。”

青行灯说到这,自己也有些唏嘘,手边的油纸灯忽明忽灭,发着微弱的光。

梦境与现实重合。酒吞听得恍惚,不明来源的悲戚像条丑陋的蛇从他心房上爬过,紧紧缠绕起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妖怪死后会怎么样?”他愣愣地问。

“大概……是转世吧?”她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再相信妖怪了。没了人类的恐惧和信仰,妖怪迟早会消亡,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看着身边的同族彻底消失,恐慌蔓延开来,大部分妖怪都主动放弃了妖力,自愿转生为人,恐怕现在还存于世上的妖怪一双手就数得过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妖怪确实已经成为迷信的过去了,科学和唯物主义是对的,它消灭了我们。”

“那……”酒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话了。他脑子里乱得很,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只想闭上眼堵上耳,不去看不去想,期许着这样就能躲过某些过于沉重的负担。

他看向青行灯,明明说着如此残忍的话,可她竟然还在笑。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世上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自己的存在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玩笑。让人看不透的笑,像副完美无瑕的假面。可是为什么他从那副假面下感受到了某种涌动的情绪,是怨愤吗?还是悲伤?他突然感到恐惧。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那副假面产生了刹那的裂痕,酒吞差点以为它要分崩离析,可下一秒她扶了扶头饰,放下手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不以为意的笑。

“以前有个妖怪给我讲了半个故事,她和我约好会把它讲完。她很弱,弱到因为害怕伤害别人而耗费大量妖力压制附身的妖刀。她……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会把剩下的半个故事讲完。因为我是收集怪谈的妖怪啊。”她轻轻地说。

 

酒吞恍恍惚惚地回了家,梦游般掏钥匙进了家门,觉得自己的神志像游魂一样轻飘飘的。

他全身脱力地倒在床上,无神的眼盯着天花板上八百比丘尼给他选的墙贴。

【很适合你,是酒和月亮哦。】当时她边贴边笑。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头顶完满的十六夜月也像是在嘲讽他。

酒吞童子是谁?

茨木童子是谁?

他又是谁?

在他面前铺展开的世界太过宏大,像浓重的夜幕直接压在他身上。而他却渺小得像虫豸,仅是从敞开的门缝中窥视,就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

他伸手在半空仔细地看。皮肤下青色的若隐若现的经络,强韧的肌腱和伸缩自如的关节。鲜活的、精巧的造物,是人的手,而非怪物的爪。

“茨木……童子?”

他透过指缝望向虚无的空中,旋即自嘲地笑了笑,“不,怎么可能呢。”

手机在床上不停地震,陌生的号码发来消息,请他协助参与有关平安时期文化遗产的社会调查,还特意注明了找到了他身上所带瘴气的解决办法,时间定在明晚,落款是安倍晴明。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出去,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地毯的角落里。

他像只鸵鸟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黑暗狭小的空间给他制造了一点暂时的舒适感。房间里回荡着铜铃摇动的声音,不知是真的凭空响起,还是仅是他的幻觉。

他把被子蒙得更紧了些。什么平安时期的大妖怪,什么他们也应当和人类得到同等的对待,什么祖上是阴阳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不长角,也不会凭空消失。他只是长大的历程中多灾多难了点,只是会做一个血腥恐怖的梦。

他只是想见一面他的“幽灵”。

 

酒吞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他坐在宴席上位,面前觥筹交错人影纷杂,落在眼里的影像尽是模糊失焦,摇晃尖笑着,一时竟分不清眼前扭曲变形的究竟是人还是妖魔。

一如从前无数的梦境,他眼前渺渺地腾起云雾,刀刃出鞘声刺破宴席虚伪平和的空气。

来了,他想,就这样结束吧。随着刀刃落下,他便能从这个梦境,从这可笑的世界中挣出去。他还是那个普通人,会普通地大学毕业,会找一份不那么杰出的工作,会生老病死,会美满地完成生命的始与终。他只是累了。

然而颈项处却始终未传来预想的冰冷触感,他抬眼。

挡在他面前的身影高大坚实,像座不可撼动的山,他身着甲胄,披散的白发上溅了殷红的血。

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溅开一片温热。

那背影转过身来,他望进一双鎏金的眼瞳。

他看到他的唇一开一合。

“挚友”

 

“啊————!”

酒吞猛地从床上坐起,耳边还残留着自己嘶哑不成调的号叫。颈上并无不适,胸口处却空落落地像被开了个大洞。

他抬手摸上脸颊,只摸到一片冰凉。

 

酒吞此人平素最相信直觉。为人也好处世也好,一向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十有八九都不会错。

就比如安倍晴明此人,他第一眼讨厌那便是真讨厌,任你是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也不想理会半分。

再比如现在,暮色浓重的夜晚,人迹寥寥的博物馆后门,他用脚趾想都知道这邀约肯定没好事。

所以在约定地点前的转角处被人粗暴地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他一点也不惊讶。

和晴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从树后绕出来,唯一的区别只是他一身黑衣,气场阴森。大天狗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黑晴明。”酒吞笃定地说。

“还挺聪明。”面前的人啪地把手上黑色的折扇合上,蹲下来,拿着个罗盘似的东西对着他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站起身,“没错,就是他,妖气够足,是鬼王的血脉。给我按紧点,要是今晚不成功,等他过了成年的日子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酒吞心里一沉,被核实的猜想终于像块石头落了地。“你要干什么?机会是什么意思?”他冷声问。

“你现在在我手里,没必要告诉你吧。”黑晴明不屑地哼了声,抬头看了看月亮,回身跟大天狗说,“时间还早,帮我回书房取点东西。”

大天狗得了指示离开现场,走之前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被压在地上的他,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着转身离去。

黑晴明一脸陶醉地凝视着天空中散发着清亮光晕的满月,突然就笑出声来。

“既然还要在这等一段时间,那,今晚的主人公,我就给你好好讲讲接下来都有什么节目。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反派吧?但我现在所行其实可都是义举呢。颠倒阴阳,复兴妖鬼,让这世界好好看看它的阴暗面都有些什么。”

“听说过八岐大蛇吗,”他的眼里熠熠地闪着光,“远古邪神,有着翻天覆地的毁灭性力量。只要把它的封印解开,百鬼夜行,万鬼苏生,你们这些伪善的冷漠的不公的家伙,一个都跑不了!”

“你能让妖怪复兴?”酒吞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你能让消失的妖怪显形吗?”

“当然。”黑晴明兀自激动起来,语调越拔越高,“这世上虚假的正义,伪善的好人,牺牲了多少阴暗中的影子,还在为自己的‘善举’自鸣得意,没有人是活该被抛弃的!没有!他们却总是自以为是地剔除掉所谓‘邪恶’的一边,他们自身又何尝不是邪恶!”

他手上结了个印,地上隐隐亮起巨大的五芒星样法阵与他遥相呼应,法阵中央浮动着八个蛇头的阴影。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祖传的书房禁地会有这东西。这多好!反转阴阳,让所有污秽的不洁的邪恶的全都回来!让他们看看平时受虐待的受欺压的不被待见的积怨有多可怕!”黑晴明近乎疯狂地仰头大笑,看见月亮已经快移到头顶,于是拍拍手,从他身后走出个挎着武士刀的男人。

“那么只要以你为献祭,就能完成这场召唤仪式,实现大义。还好发现得及时,要是等你成年了,轮回的罪罚结束,妖力消失,那可就……”

黑晴明的眼睛突然不可思议地睁大,看着酒吞一腿扫倒两个按着他的男人,又是一个过肩摔把他们放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酒吞揉了揉被掐疼的手腕,冲他笑笑,眼里却是凶狠:“不好意思,我可没有牺牲自我的觉悟。在我搞清楚我一直跟着我的那家伙究竟是谁之前,我可不能死。”

“哦还有,我打架可是很厉害的。”

他压低重心,朝着黑晴明猛冲过来,顺势就要把他扑倒在地,却突然感觉小腿一疼,他低头,发现小腿上扎着一支针管。

黑晴明摇着扇子退后两步,仿佛料到他会有此举动,面不改色道,“既然抓的是鬼王,怎么能不多一点准备呢。这支麻醉枪的量可够迷倒一只成年猛兽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酒吞撂倒两边扑上来准备擒他的手下,麻醉药已经起效,他一时觉得头晕目眩,重心不稳,向旁边倒下去。他半跪在地上,艰难地用一边手臂支撑着自己,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黑晴明,发出状似野兽的咆哮。

拿着太刀的男人走上前来,酒吞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喘息,只剩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眼前的一切仿佛梦境的重演。天旋地转,面容模糊的男人,映着月光的太刀——还有……还有,他似乎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只是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临闭眼前最后的影像是挡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像梦里似的一身甲胄,白色长发潇洒地披散下来,英气十足的模样。

他是……

他四散的意识还妄图回忆起什么,啪,像断电似的,最后一线知觉也断了,他向深沉的黑暗坠去。

 

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味道。

酒吞睁开眼。头顶的白炽灯过于强烈的光线让他不禁眯缝起眼睛,想拿手遮挡时才发现全身瘫痪似的使不上力气。

头顶的光线突然被一张脸挡住,是八百比丘尼。

“你醒啦。”

意识逐渐收束,他一下子警醒,急切地想撑起身子:“我怎么了?我在哪?”

“别乱动。”她帮他把病床上半部分摇起来,好让他仰靠着,“你之前中了麻醉枪所以睡了一天,现在在医院,很安全,威胁你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他却突然激动起来,抓着她的手拼命摇晃,“幽灵呢,我的幽灵呢!没有铃声!我听不见他!”

“什么幽灵,都说了别乱动,过会儿给你测身体指标。” 八百比丘尼别过脸低低地呵斥,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走出门外准备仪器。

他呆愣愣地靠在床上,病房电视里正播着今天的时事新闻,播音员面无表情地播报着安倍家族子嗣涉嫌聚众闹事及故意伤害被拘留的消息。警察赶到时他们一伙人已经被制服,身上轻重不一地受了让他们无法再行动的伤,他们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一直在鬼哭狼嚎说着见鬼了之类的话。据采访到的安倍家前管家称,这位二公子从小就表现得过于阴暗,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受到多少关注,可能是由此导致的心理扭曲。目前受害者与嫌疑人在医院接受治疗,案件后续正在调查中。

他举起遥控关掉了电视,抬起的手无力地砸回床上。

这时八百比丘尼推着小车走进来,上面除了医疗器械,还摆了个漂亮的大蛋糕。

“过零点了,二十岁了。成年快乐啊,酒吞。”

走廊上其他的医护人员这时也走进来,一齐为他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他被温柔的歌声环绕在中间,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蛋糕上的烛光一闪一闪的,他在一片温馨的气氛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End.

可能有一个薛定谔的番外



Orange

*十四彼前提下的一松→十四松

*注意是十四彼结婚前夜数字之间的故事!慎点!


一松沿着家门口的大路慢慢地走着,刚刚喝多了酒,正晕晕乎乎地感觉身上发烫,这会儿被深夜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一身燥热褪去,酒也醒了不少。

深夜的街町寂寥无人,仅有零星几家商店的灯还亮着,风摇得两边行道树的树叶沙沙响,前方铺开一片巨大的空乏。路灯有几盏已经坏了,他走在路上便不时地要经过几段阴影,余下的路灯发着苍白惨淡的光,几只飞虫绕着灯忽上忽下地飞。

一松紧了紧前襟,将两手拢进宽大的袖子里。初春的夜晚气温还很低,一件去澡堂时用的宽松外衫并不足以御寒。丝丝冷意从敞着的领口和袖口往里钻,直钻到衣物贴着的温热肌肤上。

该死,一松骂了句。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随手抓了件外套冲出家门,不巧竟是件不挡风的。拖鞋也没换,脚趾在冷风中蜷了起来,再吹上一会儿估计就要被冻成青紫色。

他眼前浮现出兄弟们划拳喝酒肆意胡闹的样子,正中央被热烈的目光包围起来的十四松羞涩地笑着,暖气和酒意熏得他双颊泛红,眼角眉梢满溢着喜悦。

「把新郎抛起来!」

「哟!」

欢声笑语的浪潮中,一松选择沉默退场。他轻手轻脚地拉开移门,低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逃命似地关上门走出屋子。房间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身后的笑闹声仍是一浪接一浪,并不因为他的退出有任何停滞。一松走出家门时就在想,六胞胎可真好啊,即使少了一个人也不会马上被发现。幸好是六胞胎。幸好他不止十四松一个兄弟。

一松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走去哪里。除了不能回家他现在哪都能去,可除了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偌大的城市其实并没有第二处他的容身之所。一松有些困了,他一向有早睡的习惯,这会儿已经过了平时该睡觉的点,他却还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晃荡。又黑、又冷、无家可归,糟糕透顶。

“一松哥哥!”

他猛地回头,身后的街区空荡荡的,视野内并没有某个预想中扑上来的黄色身影。他转回身,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没有划火柴,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生出幻觉来了。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一松哥哥!一松哥哥——!”

似乎是为了反驳他,身后的喊声不仅没有消失,还大有越来越近的势头。

靠,不是幻觉。一松脑中警铃大作,方才那一点隐秘的希望碰见刺骨的现实,立即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里似的,哧的一下就熄灭了,仅腾起一片虚缈的白雾。脑袋里轰隆作响,眼前景物像老电视的屏幕一样失了真,从视野边缘冒出一圈雪花点。身体比凝滞的思维先一步行动,他迈开步子跑起来。拖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踢踏声,将空旷的夜撕开一个裂口,被封印已久的不安与躁动从自我防御的保护罩外猛灌进来,酸涩和僵硬一点一点升腾,紧紧攀附在他的骨髓上。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剩,他像被掼进真空里一样,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喘息。

本能指引着他蹿进平日喂猫的巷子,暗处刷地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他靠着墙喘气。外面的灯光照不到这条偏僻的小巷,黑暗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他扶着膝盖,沿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两只猫从堆叠起来的废纸箱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啊,到底为什么要跑啊。锈住的大脑在黑暗中一点点重新运转起来,他抱着膝盖想道,那可是十四松,就算蒙着眼睛都能单靠鼻子找到他的十四松啊。他闭上眼,把头埋进手臂与膝盖环成的圈内,像只颤抖着羽毛的狼狈鸵鸟。

椴松说一松和社会脱节,小松担心他一辈子找不到工作,刺耳却很中肯的评价。他在心底某个角落望着兄弟们远远走在前面的背影,只能自己死死按住蠢蠢欲动的羡慕和那句几乎要破口而出的等等我。他可以不去追其他的兄弟,可连他一向拉着手护在身后的十四松都越过他,大步走向前去的时候,他终于慌张地觉察到某根支柱的崩塌。他开始挣扎,他想过要变得像椴松一样玲珑,即使心上插着刀流着血也能维持脸上完美的微笑;或者像小松一样通透,明明看穿一切却从不点破,活得像个潇洒的傻子。但凡他做到了其中任意一样,他也不会现在蜷缩在这个积满灰尘的小角落,而应该是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高举着酒杯祝弟弟新婚快乐。

但他做不到。

“一松哥哥?”

绕着他裤腿打转的两只猫一下弓起背,冲着巷口尖厉地喵叫一声,后退两步,转身飞快地贴着墙根跑开,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一松听见他半是疑惑半是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一松哥哥,你没事吧?”

一松深吸了口气。酒精让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他试着提起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不过回应他的只是半边脸的微微抽搐。这笑得怕是比哭更难看,他想。

“一松哥哥?”

笑可能是为了传达愉悦,也可能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虚与委蛇,又或是弱者的崩溃与绝望之上最后一线脆弱的防守,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是为了吓人。一松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表情,终于放弃了微笑的想法,像平常一样瘫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面前伸着一只被过长的袖子掩着的手。他偏过头去,目光掠过那只手看向地面,撑着墙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没什么,酒喝多了,有点头晕。”

一松掸了掸沾上的墙灰,将手插进外衣口袋里,弓着背向外面街上走去。十四松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

“这么冷,不回家吗?”

“头晕,我再散会儿步。”

“那我陪你一起吧!”

在昏暗的路灯下都显得鲜亮刺目的明黄色蹦到他身前,背着手,朝他倾着身子,咧嘴笑着对他说。

一松绕过他继续向前,十四松又追上来,仍是和他并排着蹦蹦跳跳地走。

“你可是今晚的主角,就这么随便出来不好吧。”

“没事的,他们四个开始打麻将了,输的喝酒,估计没两轮就会全喝趴下。”

“不和他们一起吗,明天就要结婚搬出去了,最后一晚为什么要和我这么无聊的人在街上吹冷风。”

“因为我想和一松哥哥多待一会儿啊。”

一松只觉得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沉落下去。他甚至能想象到十四松说这句话时眼睛该是多么晶晶亮的,像他看着阳光草地,嗅着河边鲜花时一样明媚,明媚到让他觉得只要一直看着这样的眼睛,连自己这样阴暗无用的灵魂都能被洗涤而升入天堂。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似的沉闷得很,一松厌恶这种沉重感。他加快了步伐,希冀着灌进肺里的冷空气能冲刷掉这让人不适的郁结。十四松却像小时候粘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一样,总是和他不远不近地隔着一肩宽的距离,甩也甩不掉。

“我们要去哪,一松哥哥?”

“鬼知道。”

“心情不好吗?”

“没有。”

“可是都写在脸上哦,一松哥哥的心情。”

十四松伸手揉了揉头发,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又抹了把脸,半眯起眼睛,两边嘴角往下一沉,指着自己的脸比划道:“这是平时面无表情的一松哥哥。”

他接着用两手把自己的嘴角再往下扯了扯,“然后呢,这是心情不好的一松哥哥,嘴角会更往下垂一点,眼睛也更无神一点。虽然一松哥哥很不坦率,不过哥哥的脸真的意外地好懂。”

“啧,要你管。”

“那不管了。”

一松没再说话,感受着淡淡的疏离感在沉默中弥散开来。对于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兄弟来说,突然的沉默是常有的事,但这种疏离感却并不正常。一松却并不打算制止,他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等着他们之间无形的壁障慢慢生长壮大,直到足够把他彻底隔绝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一松想,很多事情都变了。

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下来,一松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滑梯与巨大的风车,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到街区的游乐区来了。

 

 

“呜啊——”

一松循着格外响亮的哭声找到这来的时候,就看见十四松被埋在滑梯旁边的沙地里,只露着一个小脑袋,书包丢在一边,大张着嘴哭得涕泗横流。

一松赶紧跑过去,看了看旁边也没其他工具,把书包也往地上一丢,直接用手开始刨沙子。

十四松见他来了就不哭了,吸着快流下来的鼻涕看着他。

“才一会儿不见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啊?”一松把十四松的一只手臂像拔萝卜似的从地里拔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气边问他。

十四松拿脏兮兮的手抹了抹鼻子,试着把另一边手臂也拔出来,但是没有成功,委屈地用鼻音哼哼:“就一直想试试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嘛,结果埋起来之后就出不来了。”

“究竟是怎么做到自己把自己埋起来的啊……”一松小小地惊叹了一下,又开始艰难地挖另一边的沙子,“而且埋起来之后肯定出不来的吧,错过晚饭该怎么办。”

“不会出不来的。”十四松冲他笑起来,脸上被手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让一松想起巷口那只和他很亲近的花猫。“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一松哥哥都不会丢下我的呀。”

“也是哦。”

一松终于把十四松整个从土里拔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手被扯疼了,他小嘴一扁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怎么这么喜欢哭呀,明明在学校一直是听话的好学生的。”一松头疼地看着眼前满身是土的弟弟,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老师奖励的糖果。

“给,别哭了。”

十四松伸手接过,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咬得咯嚓咯嚓响:“好甜!”

“那我们回家?”

一松伸出手,十四松乖巧地点点头,牵起一松的手。夕阳柔和的橙色暖光照着他们。

“回家以后,你就说是我带你去玩的,不小心摔倒了。妈妈就不会怪你。”

“嗯嗯!”

 

 

一松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段回忆突然自己跳出来,他都不记得自己的人生还有过这样一个温馨的小插曲。

或许是十四松给的糖真的起了效果。一松手里捏着糖纸,看着脑海里被蒙上一层金黄色的回忆像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上浮,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

“怎么样,很甜吧?心情变好一点了?”十四松和他并排坐在长椅上,使劲搓着手取暖,一边问他。

“……嗯。”一松嘴里含着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喝多了酒之后嘴里充斥着怪异的味道,这颗糖到底是什么口味,好不好吃,他说不上来,但十四松给的糖理应是甜的。

这些年十四松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什么都要拉上一松一起的习惯,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练棒球,待在一起的时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越来越长。十四松爱吃甜食,就时不时地也给他一颗糖,吃到好吃的甜品时也不会忘了给他的嘴里塞上一勺。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以致于现在这种时候,他吃着十四松给的糖,都会觉得心里流淌过阳光,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十四松。”

“什么?”

“你之前说过的,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那个啊。多亏爸爸熟人的推荐,那家公司看我对股票市场走向又比较熟悉,这个月过了试用期就可以转正了。”

“那挺好的。”

“嗯。”

两相无言,四下又陷入沉寂,远处零星传来几声晨鸟的啁啾。一松抬眼看了下对面立着的钟,表盘上指针正好指向五点半。

他拿胳膊肘顶了下十四松。“喂,不回去吗,黑眼圈的新郎可不好看。”

十四松摇头:“反正也睡不着。”

一松握紧了拳头,拇指指腹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泛白的关节,像死刑犯看着头顶悬着的铡刀,终于横起心闭上了眼睛似的。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马上被一声咳嗽掩盖过去。

“你……咳……你觉得怎么样?”

“嗯?”

十四松扭头看他,他低下头。

“就是工作和新生活,还有,还有……和她……”

十四松笑出声来:“原来一松哥哥是在担心我啊。”

“那种事情才没有。”

放在长椅上的手上传来布料柔软温暖的触感,十四松的手隔着袖子和他的手重叠在一起。

“不用担心我的啦,一松哥哥。”像是为了证明他真的很精神,那只手安慰似的捏了捏一松的掌心。“工作也好,搬出去也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她也是,重逢后感觉自信了不少,说是要努力成为能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我很幸福。”

“要是我过得不开心了,绝对会告诉一松哥哥的。平时也还是可以回来见大家,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话说,一松哥哥这才比较像婚前焦虑吧?”

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了下来,一松闭上眼,觉得胸口轻了不少,甚至灵魂都轻了不少,晃晃悠悠地踩不到地,像要飘起来。

不一样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十四松是neet毕业的真正的大人了。一松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作为哥哥,他理应感到高兴的。

 

在那个女孩出现前,一松从来没有考虑过十四松有一天也会成家立业的事。

他想象过其他四个兄弟结婚,甚至会因为想到那几个童贞初次约会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而笑出来,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十四松结婚。

他知道一直啃老是不可能的,他们六个总有一天要散开,各自奔赴各自的未来,但他总守着那一小簇幻想的火苗,并不去思考缺了十四松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或许之后工作了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租个房子生活下去,他也能顺理成章地照顾十四松呢,他这么隐秘地希冀着。

然而那个女孩出现了。

说实话,十四松表白被拒的那天一松松了口气,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窃喜。尽管这不可告人的喜悦马上被十四松汹涌的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它也确实存在过。

可以放弃了。回来吧。这样就好。

他看着消沉的十四松一天天重新振作起来,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原来生活的轨道上去,而这次脱轨不过是他们人生轨迹上一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意外。

但他二十几年来预支的幸福可不止是这一点不幸就能偿还的,他早该知道这一点。

于是那天散步的时候十四松才会突然冲出去,边跑边回身对一松又哭又笑地大喊那是她,让他等他。

一松不知道自己在路口的路灯底下等了多久,是一个下午还是一辈子。当十四松逆着光披着晚霞满脸幸福的笑容朝他走来的时候,他想可能他一辈子都扔在那个路口了。

十四松身后艳丽的橙红色夕阳在一松眼底燃烧着,最后渐渐熄灭,归于平静与灰败。

 

 

肩膀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沉,一松轻飘飘的灵魂才总算感受到了几分实感,重新落回了地面上。

“十……”

他才开口就噤了声。十四松显然是困得狠了,靠着椅背都能睡着,身子一歪就从椅背上滑落下来,头恰好枕在他肩上。

一松轻轻地把十四松扶回去,看了看他因为冷而紧紧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把外套脱了盖在他身上。即使怕冷,这家伙也追出来陪了他这么久呢,真是……

没了御寒的外套,清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清越的鸟叫声渐渐密集起来,原本被天光照亮成灰白色的天幕边缘晕开淡淡的柠檬黄,几片碎云在浅淡的光晕中嵌下灰色的阴影。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一松把外套裹在十四松身上,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十四松盖着带有一松体温的外套,在温暖中睡得正熟,像小时候一松帮着穿衣服时一样任由他摆布。

酒精的后劲还没过去,脚又冻僵了,一松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过他很快稳住了重心,向前倾着身子,托起十四松往回走。

 

 

「为什么一松哥哥对我和对totti的态度不一样啊?会和totti一起玩,会吐槽他,会对他生气,会宠他,也会坑他,对我却不是这样呢。」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哎我不是一松哥哥的弟弟吗?」

「你当然也是我的弟弟了。」

「是嘛,太好了!」

 

【他是我的弟弟,而你是我的世界啊。】

【我要从我的世界里走出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天际的云披上了鲜艳的橙色,成了燃烧着的朝霞。

在仿佛能冲刷掉一切的宏大绚烂的朝霞中,两个重叠起来的小小人影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家走去。

 

遐思

*カラ松中心小作文
*2018上海高考作文题“被需要”
*胡言乱语毫无营养的文渣,注意避雷

空松躺在屋顶上,半曲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正望着天出神。
吉他搁在一边,已经紧过了弦,调好了音,甚至上了蜡,漆面闪闪发光的,但他完全没有弹的心情。
屋檐后探出一个脑袋,脑后的一根呆毛因为兴奋而像天线似的直立着。
“唱歌吗?空松哥哥!”
“不,今天不行,十四松。”
他连头都没抬,就知道那根呆毛肯定一瞬间蔫了下去。不过十四松的这份失落也仅持续了几秒。他听见他踩着瓦片噔噔噔的下楼声,然后是被一层房顶滤过的略显模糊的呼喊声。
“一松哥哥!一松哥哥!我们去做挥棒练习吧!”
看,不是他也可以。他并不是必需的。缺了他这个家也还是能好好地运作下去。
空松继续望着天,享受着他难得的独处时间。天气很好,没有下雨,也没有过于热烈的阳光。碧蓝澄澈的天空不知怎的在他眼中和大海重叠起来,一波波海浪漫上脚踝,他的鼻尖拂过海风的咸腥味。悠悠浮动的云朵聚合变幻,竟像是个梨的形状。
这样的想法甫一冒出,以前绑绷带的地方就隐隐作痛起来。他皱眉,叹了口气。
之后要干的事情还有很多——给小松买啤酒,帮一松喂猫,替十四松擦洗棒球手套,还有椴松的话费也该充了。
仅这么一想,就连这忙里偷闲的一个上午都变得不那么安稳。
好像之前也是在房顶上,轻松也严肃地和他说过“那就好好拒绝啊”之类的话,结果最后还是把活都接回来了呢。
因为我是个温柔的男人啊——像这样的借口现在连他自己都已经骗不了了。或许真的像轻松所说的,是胆小吗?那一直以来,他在害怕什么?
云朵投下的阴影缓缓地飘过屋顶,阳光投射下来,空松不禁眯起了眼睛。
印象里那天下午的夕阳比往日都要炫目,整个世界都浸染在金红色的光晕中,青色的边缘也仿佛要在这片温暖里融化。他拄着拐杖,看着遮了大半天空的橘红夕阳下五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没来由地觉得冷。冰冷的海水漫过腰腹,漫上胸膛,最终将他整个吞没,在晕眩和耳鸣中,夕阳终于沉落下去。最后一丝暖意散去,黑暗一点一点地将他身周的空气填满。
可怕啊,真是可怕。
最终他挣扎上岸了。他开始发光发亮,闪闪的刺得人眼睛生疼。这样就不会再落入冰冷的海水中,这样即使在下坠中也是有人能看见他,能伸手拉他一把的吧?
身边没有钟表,空松不确定自己已经躺了多久,春末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晕眩。不过太阳已经移动到了头顶正上方,他原本被拉长的影子一点点缩短,直至消失。
该起来了,还有事要做呢。他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子,拿过一边被晒得暖烘烘的吉他。谁让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呢。
临下楼前,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颗闪着光的mirror ball,终于不用发光而黯淡下去。




しま松もおめで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