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糸

你们像这样在一起多少个季节啦

Orange

*十四彼前提下的一松→十四松

*注意是十四彼结婚前夜数字之间的故事!慎点!


一松沿着家门口的大路慢慢地走着,刚刚喝多了酒,正晕晕乎乎地感觉身上发烫,这会儿被深夜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一身燥热褪去,酒也醒了不少。

深夜的街町寂寥无人,仅有零星几家商店的灯还亮着,风摇得两边行道树的树叶沙沙响,前方铺开一片巨大的空乏。路灯有几盏已经坏了,他走在路上便不时地要经过几段阴影,余下的路灯发着苍白惨淡的光,几只飞虫绕着灯忽上忽下地飞。

一松紧了紧前襟,将两手拢进宽大的袖子里。初春的夜晚气温还很低,一件去澡堂时用的宽松外衫并不足以御寒。丝丝冷意从敞着的领口和袖口往里钻,直钻到衣物贴着的温热肌肤上。

该死,一松骂了句。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随手抓了件外套冲出家门,不巧竟是件不挡风的。拖鞋也没换,脚趾在冷风中蜷了起来,再吹上一会儿估计就要被冻成青紫色。

他眼前浮现出兄弟们划拳喝酒肆意胡闹的样子,正中央被热烈的目光包围起来的十四松羞涩地笑着,暖气和酒意熏得他双颊泛红,眼角眉梢满溢着喜悦。

「把新郎抛起来!」

「哟!」

欢声笑语的浪潮中,一松选择沉默退场。他轻手轻脚地拉开移门,低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逃命似地关上门走出屋子。房间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身后的笑闹声仍是一浪接一浪,并不因为他的退出有任何停滞。一松走出家门时就在想,六胞胎可真好啊,即使少了一个人也不会马上被发现。幸好是六胞胎。幸好他不止十四松一个兄弟。

一松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走去哪里。除了不能回家他现在哪都能去,可除了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偌大的城市其实并没有第二处他的容身之所。一松有些困了,他一向有早睡的习惯,这会儿已经过了平时该睡觉的点,他却还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晃荡。又黑、又冷、无家可归,糟糕透顶。

“一松哥哥!”

他猛地回头,身后的街区空荡荡的,视野内并没有某个预想中扑上来的黄色身影。他转回身,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没有划火柴,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生出幻觉来了。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一松哥哥!一松哥哥——!”

似乎是为了反驳他,身后的喊声不仅没有消失,还大有越来越近的势头。

靠,不是幻觉。一松脑中警铃大作,方才那一点隐秘的希望碰见刺骨的现实,立即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里似的,哧的一下就熄灭了,仅腾起一片虚缈的白雾。脑袋里轰隆作响,眼前景物像老电视的屏幕一样失了真,从视野边缘冒出一圈雪花点。身体比凝滞的思维先一步行动,他迈开步子跑起来。拖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踢踏声,将空旷的夜撕开一个裂口,被封印已久的不安与躁动从自我防御的保护罩外猛灌进来,酸涩和僵硬一点一点升腾,紧紧攀附在他的骨髓上。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剩,他像被掼进真空里一样,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喘息。

本能指引着他蹿进平日喂猫的巷子,暗处刷地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他靠着墙喘气。外面的灯光照不到这条偏僻的小巷,黑暗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他扶着膝盖,沿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两只猫从堆叠起来的废纸箱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啊,到底为什么要跑啊。锈住的大脑在黑暗中一点点重新运转起来,他抱着膝盖想道,那可是十四松,就算蒙着眼睛都能单靠鼻子找到他的十四松啊。他闭上眼,把头埋进手臂与膝盖环成的圈内,像只颤抖着羽毛的狼狈鸵鸟。

椴松说一松和社会脱节,小松担心他一辈子找不到工作,刺耳却很中肯的评价。他在心底某个角落望着兄弟们远远走在前面的背影,只能自己死死按住蠢蠢欲动的羡慕和那句几乎要破口而出的等等我。他可以不去追其他的兄弟,可连他一向拉着手护在身后的十四松都越过他,大步走向前去的时候,他终于慌张地觉察到某根支柱的崩塌。他开始挣扎,他想过要变得像椴松一样玲珑,即使心上插着刀流着血也能维持脸上完美的微笑;或者像小松一样通透,明明看穿一切却从不点破,活得像个潇洒的傻子。但凡他做到了其中任意一样,他也不会现在蜷缩在这个积满灰尘的小角落,而应该是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高举着酒杯祝弟弟新婚快乐。

但他做不到。

“一松哥哥?”

绕着他裤腿打转的两只猫一下弓起背,冲着巷口尖厉地喵叫一声,后退两步,转身飞快地贴着墙根跑开,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一松听见他半是疑惑半是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一松哥哥,你没事吧?”

一松深吸了口气。酒精让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他试着提起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不过回应他的只是半边脸的微微抽搐。这笑得怕是比哭更难看,他想。

“一松哥哥?”

笑可能是为了传达愉悦,也可能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虚与委蛇,又或是弱者的崩溃与绝望之上最后一线脆弱的防守,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是为了吓人。一松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表情,终于放弃了微笑的想法,像平常一样瘫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面前伸着一只被过长的袖子掩着的手。他偏过头去,目光掠过那只手看向地面,撑着墙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没什么,酒喝多了,有点头晕。”

一松掸了掸沾上的墙灰,将手插进外衣口袋里,弓着背向外面街上走去。十四松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

“这么冷,不回家吗?”

“头晕,我再散会儿步。”

“那我陪你一起吧!”

在昏暗的路灯下都显得鲜亮刺目的明黄色蹦到他身前,背着手,朝他倾着身子,咧嘴笑着对他说。

一松绕过他继续向前,十四松又追上来,仍是和他并排着蹦蹦跳跳地走。

“你可是今晚的主角,就这么随便出来不好吧。”

“没事的,他们四个开始打麻将了,输的喝酒,估计没两轮就会全喝趴下。”

“不和他们一起吗,明天就要结婚搬出去了,最后一晚为什么要和我这么无聊的人在街上吹冷风。”

“因为我想和一松哥哥多待一会儿啊。”

一松只觉得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沉落下去。他甚至能想象到十四松说这句话时眼睛该是多么晶晶亮的,像他看着阳光草地,嗅着河边鲜花时一样明媚,明媚到让他觉得只要一直看着这样的眼睛,连自己这样阴暗无用的灵魂都能被洗涤而升入天堂。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似的沉闷得很,一松厌恶这种沉重感。他加快了步伐,希冀着灌进肺里的冷空气能冲刷掉这让人不适的郁结。十四松却像小时候粘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一样,总是和他不远不近地隔着一肩宽的距离,甩也甩不掉。

“我们要去哪,一松哥哥?”

“鬼知道。”

“心情不好吗?”

“没有。”

“可是都写在脸上哦,一松哥哥的心情。”

十四松伸手揉了揉头发,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又抹了把脸,半眯起眼睛,两边嘴角往下一沉,指着自己的脸比划道:“这是平时面无表情的一松哥哥。”

他接着用两手把自己的嘴角再往下扯了扯,“然后呢,这是心情不好的一松哥哥,嘴角会更往下垂一点,眼睛也更无神一点。虽然一松哥哥很不坦率,不过哥哥的脸真的意外地好懂。”

“啧,要你管。”

“那不管了。”

一松没再说话,感受着淡淡的疏离感在沉默中弥散开来。对于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兄弟来说,突然的沉默是常有的事,但这种疏离感却并不正常。一松却并不打算制止,他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等着他们之间无形的壁障慢慢生长壮大,直到足够把他彻底隔绝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一松想,很多事情都变了。

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下来,一松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滑梯与巨大的风车,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到街区的游乐区来了。

 

 

“呜啊——”

一松循着格外响亮的哭声找到这来的时候,就看见十四松被埋在滑梯旁边的沙地里,只露着一个小脑袋,书包丢在一边,大张着嘴哭得涕泗横流。

一松赶紧跑过去,看了看旁边也没其他工具,把书包也往地上一丢,直接用手开始刨沙子。

十四松见他来了就不哭了,吸着快流下来的鼻涕看着他。

“才一会儿不见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啊?”一松把十四松的一只手臂像拔萝卜似的从地里拔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气边问他。

十四松拿脏兮兮的手抹了抹鼻子,试着把另一边手臂也拔出来,但是没有成功,委屈地用鼻音哼哼:“就一直想试试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嘛,结果埋起来之后就出不来了。”

“究竟是怎么做到自己把自己埋起来的啊……”一松小小地惊叹了一下,又开始艰难地挖另一边的沙子,“而且埋起来之后肯定出不来的吧,错过晚饭该怎么办。”

“不会出不来的。”十四松冲他笑起来,脸上被手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让一松想起巷口那只和他很亲近的花猫。“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一松哥哥都不会丢下我的呀。”

“也是哦。”

一松终于把十四松整个从土里拔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手被扯疼了,他小嘴一扁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怎么这么喜欢哭呀,明明在学校一直是听话的好学生的。”一松头疼地看着眼前满身是土的弟弟,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老师奖励的糖果。

“给,别哭了。”

十四松伸手接过,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咬得咯嚓咯嚓响:“好甜!”

“那我们回家?”

一松伸出手,十四松乖巧地点点头,牵起一松的手。夕阳柔和的橙色暖光照着他们。

“回家以后,你就说是我带你去玩的,不小心摔倒了。妈妈就不会怪你。”

“嗯嗯!”

 

 

一松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段回忆突然自己跳出来,他都不记得自己的人生还有过这样一个温馨的小插曲。

或许是十四松给的糖真的起了效果。一松手里捏着糖纸,看着脑海里被蒙上一层金黄色的回忆像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上浮,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

“怎么样,很甜吧?心情变好一点了?”十四松和他并排坐在长椅上,使劲搓着手取暖,一边问他。

“……嗯。”一松嘴里含着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喝多了酒之后嘴里充斥着怪异的味道,这颗糖到底是什么口味,好不好吃,他说不上来,但十四松给的糖理应是甜的。

这些年十四松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什么都要拉上一松一起的习惯,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练棒球,待在一起的时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越来越长。十四松爱吃甜食,就时不时地也给他一颗糖,吃到好吃的甜品时也不会忘了给他的嘴里塞上一勺。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以致于现在这种时候,他吃着十四松给的糖,都会觉得心里流淌过阳光,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十四松。”

“什么?”

“你之前说过的,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那个啊。多亏爸爸熟人的推荐,那家公司看我对股票市场走向又比较熟悉,这个月过了试用期就可以转正了。”

“那挺好的。”

“嗯。”

两相无言,四下又陷入沉寂,远处零星传来几声晨鸟的啁啾。一松抬眼看了下对面立着的钟,表盘上指针正好指向五点半。

他拿胳膊肘顶了下十四松。“喂,不回去吗,黑眼圈的新郎可不好看。”

十四松摇头:“反正也睡不着。”

一松握紧了拳头,拇指指腹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泛白的关节,像死刑犯看着头顶悬着的铡刀,终于横起心闭上了眼睛似的。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马上被一声咳嗽掩盖过去。

“你……咳……你觉得怎么样?”

“嗯?”

十四松扭头看他,他低下头。

“就是工作和新生活,还有,还有……和她……”

十四松笑出声来:“原来一松哥哥是在担心我啊。”

“那种事情才没有。”

放在长椅上的手上传来布料柔软温暖的触感,十四松的手隔着袖子和他的手重叠在一起。

“不用担心我的啦,一松哥哥。”像是为了证明他真的很精神,那只手安慰似的捏了捏一松的掌心。“工作也好,搬出去也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她也是,重逢后感觉自信了不少,说是要努力成为能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我很幸福。”

“要是我过得不开心了,绝对会告诉一松哥哥的。平时也还是可以回来见大家,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话说,一松哥哥这才比较像婚前焦虑吧?”

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了下来,一松闭上眼,觉得胸口轻了不少,甚至灵魂都轻了不少,晃晃悠悠地踩不到地,像要飘起来。

不一样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十四松是neet毕业的真正的大人了。一松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作为哥哥,他理应感到高兴的。

 

在那个女孩出现前,一松从来没有考虑过十四松有一天也会成家立业的事。

他想象过其他四个兄弟结婚,甚至会因为想到那几个童贞初次约会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而笑出来,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十四松结婚。

他知道一直啃老是不可能的,他们六个总有一天要散开,各自奔赴各自的未来,但他总守着那一小簇幻想的火苗,并不去思考缺了十四松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或许之后工作了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租个房子生活下去,他也能顺理成章地照顾十四松呢,他这么隐秘地希冀着。

然而那个女孩出现了。

说实话,十四松表白被拒的那天一松松了口气,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窃喜。尽管这不可告人的喜悦马上被十四松汹涌的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它也确实存在过。

可以放弃了。回来吧。这样就好。

他看着消沉的十四松一天天重新振作起来,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原来生活的轨道上去,而这次脱轨不过是他们人生轨迹上一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意外。

但他二十几年来预支的幸福可不止是这一点不幸就能偿还的,他早该知道这一点。

于是那天散步的时候十四松才会突然冲出去,边跑边回身对一松又哭又笑地大喊那是她,让他等他。

一松不知道自己在路口的路灯底下等了多久,是一个下午还是一辈子。当十四松逆着光披着晚霞满脸幸福的笑容朝他走来的时候,他想可能他一辈子都扔在那个路口了。

十四松身后艳丽的橙红色夕阳在一松眼底燃烧着,最后渐渐熄灭,归于平静与灰败。

 

 

肩膀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沉,一松轻飘飘的灵魂才总算感受到了几分实感,重新落回了地面上。

“十……”

他才开口就噤了声。十四松显然是困得狠了,靠着椅背都能睡着,身子一歪就从椅背上滑落下来,头恰好枕在他肩上。

一松轻轻地把十四松扶回去,看了看他因为冷而紧紧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把外套脱了盖在他身上。即使怕冷,这家伙也追出来陪了他这么久呢,真是……

没了御寒的外套,清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清越的鸟叫声渐渐密集起来,原本被天光照亮成灰白色的天幕边缘晕开淡淡的柠檬黄,几片碎云在浅淡的光晕中嵌下灰色的阴影。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一松把外套裹在十四松身上,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十四松盖着带有一松体温的外套,在温暖中睡得正熟,像小时候一松帮着穿衣服时一样任由他摆布。

酒精的后劲还没过去,脚又冻僵了,一松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过他很快稳住了重心,向前倾着身子,托起十四松往回走。

 

 

「为什么一松哥哥对我和对totti的态度不一样啊?会和totti一起玩,会吐槽他,会对他生气,会宠他,也会坑他,对我却不是这样呢。」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哎我不是一松哥哥的弟弟吗?」

「你当然也是我的弟弟了。」

「是嘛,太好了!」

 

【他是我的弟弟,而你是我的世界啊。】

【我要从我的世界里走出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天际的云披上了鲜艳的橙色,成了燃烧着的朝霞。

在仿佛能冲刷掉一切的宏大绚烂的朝霞中,两个重叠起来的小小人影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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